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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应不悔,”我说,“再顶着这张脸讲话,我就一刀捅穿你。”
应不悔听了这话,脸上竟也没见丁点愧色,好个没脸没皮的恶鬼!他的五官很快消融又凝实,不过几息功夫,就变回我万分熟悉的模样。
“现在呢?”应不悔牵起我的手,问。
“若不信,不如亲手摸摸看?”
我的手腕被牵引,蹭过他额头、鼻梁和唇角,确信他当真再度出现后,一巴掌狠狠扇到他脸上。
应不悔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尔后他摸了摸脸,含笑道:“小恩公,好大的气性。”
“应不悔,好大的本事。”我又拽住他领口,后者压根儿没抵抗,被我扯得前倾,几乎与我面首相撞。
“藏什么呢?”我说,“本以为你魂散投胎了,还想着给你烧些纸钱,打点路上鬼差。”
“这多破费。”他道,“我这么一只千年老鬼,却叫小恩公牵肠挂肚,当真受宠若惊。”
我又想揍他了。
“混账!”我问,“你究竟去了何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他一黑一金两只眼近在咫尺,竖的那只实在眼熟。
“神公也是这样的竖瞳,前夜梦中,庙里消失后,你当真被神公……”
“不错。”应不悔轻声道,“我被那神公拆吃入腹,强行留在梦中,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逃出来再见你,小恩公。”
若他将眼里的笑敛一敛,我或许就信了这番坎坷。
“祂已经将你吞下去了。”我说,“却连你的魂魄都吃不干净?这倒稀奇了,那神公弄出这番阵仗来,究竟为了什么?”
“谁知道呢,”应不悔道,“兴许祂如今力量衰微,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吧。”
“先前那梦里,引公说祂没法再终结雪灾。如今此梦中,祂也无法再带走洪涝。”我顺着他的话,补充道,“均是从前‘灵’而现在‘不灵’,祂许是碰见了麻烦。”
应不悔盯着我:“什么麻烦?”
“我怎么晓得,”我放开他,转身去摸架上卷轴,“总得看过才能推测。”
我取下竹简,解了朱绳,待卷册全展后,才发现上面亦非当朝文字,其字形肃穆,笔画娟细。我此前从未见过这种文字,按理应当是不认识的,可偏偏上头每个字,我都能够通晓。
想来,或许是因为此梦中身为神使的“我”,本就属于这一时期。
应不悔在我身旁,守着我徐徐查阅此卷。
这卷中所载,是一位神明的故事。
依卷轴中所言,从前益原此地——也即后世益野,山高耸而江流湍,林幽深而多虫兽,百姓只好团聚而居,龟缩于石滩、山坳、缓坡处,偶于某日见云雷崩坼,于是惶怖战栗,以为触怒天地,齐齐跪倒,以祈勿降灾殃。
天雷怒滚,三日方休。恰益原境内有一丰江,电闪而山摧,尽数折于江中,聚为祸渊,又地动山摇,衍作寒潭,其深不可测,而鱼鳖尽浮白。
一日,民见岸边石裂,有鳞爪残痕,于是祭以牲醴,投牛羊入江波,以祈舟楫平安。族中耆老亦相告,道此潭中有神物,可吐纳阴阳、更改吉凶。
“所以,这便是神公最初的雏形吧。”我说,“因着天有异象、山崩地裂,便觉得那新汇的深潭里头诞生神明,由惧而生敬,由敬而生神,想着以妄止妄。不过祂瞧着还蛮挑食,不喜鱼鳖,就把它们都赶走。”
应不悔沉默片刻:“或许,那是因为祂不喜水腥过重。”
“你怎么知道,”我问,“难道彼时你也在?不过说到‘水腥’,你被神公吞入腹中,可见着了其他冤魂或遗骸?”
“谁知道我在不在?”应不悔话讲得含糊,“千年前的事了。不过嘛,神公腹中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我接着看下去。据竹简所载,后来益原又陆续兴起疫病,百姓身上长满赤红斑,死状如遭炮烙,无奈求助此神,竟当真有效。于是刳木为神像,塑以蟒身,设祭坛。渐渐的,此神又掌除瘴、采药、冶铁、缫丝之职,广纳百工,承民所祈,镇护益原。
“如此看来,祂还挺忙的。”我说,“什么都得帮一帮。可是按理来说,这种地方神祇,原本最为地方所信,怎么会因着一两次失职,就落到所谓‘蛇妖’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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