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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第2页)

“一个人又怎样?况且我也不能算一个人,还有一位车者呢。”

郎闪儿没词了,少顷,气鼓鼓地道:“反正都让你进来了,娘子休要得了便宜再卖乖!”说罢起身便走。

“我哪里得罪闪郎了吗?”裴玄静哭笑不得。

崔淼直乐:“娘子别多心,这闪郎忒小气的。他是估摸着收不到娘子的租金了,心里不痛快。”

租金?这一点裴玄静倒是没想到。她起初以为小院位居镇国寺后,看情形必是寺院收容穷苦人的积德行善之所,怎么还要收租呢?

雨又小了些,漆黑一片的后院方向影影绰绰地泛出微光,仿佛能看到一座白塔的影子。裴玄静越来越困惑了,这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崔淼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经意地道:“我给娘子说说这地方的来历吧。”

原来这所院子是由一个名叫贾昌的人建造的。贾昌本是皇宫中的驯鸡少年,当年玄宗皇帝特别喜欢斗鸡,贾昌因善于驯鸡备受皇帝的恩宠。安史之乱中长安城破,贾昌荣宠尽失,妻离子散,此后便看破红尘,遁入长安佛寺一心向佛。建中三年的时候,贾昌跟随多年的高僧运平和尚圆寂,贾昌就在镇国寺外的这个地点修建了一座灵骨塔,安放运平和尚的遗骨。又在塔下栽种松柏,并搭了一个小房子,自己住在里面,像师父生前一样侍奉。顺宗皇帝在东宫时,施舍了三十万钱给贾昌,替他重新建造了奉祀高僧遗像和读经斋戒的屋子,又建了外院搭棚给流浪的百姓住。这就是此座院落的来历。

顺宗皇帝?裴玄静暗暗寻思,那便是当今圣上的父皇了。十年前的永贞元年,顺宗皇帝带病登基,仅仅在位二百日便禅位给了当今圣上,并于次年的元和元年正月驾崩。去世时年仅四十六岁,是大唐已有诸帝中最短命的一位。十年里,关于这位先皇的内禅和驾崩,民间一直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当今圣上对此相当恼恨,却始终没办法堵住老百姓们的嘴。

还真没料到,这座简陋的小院会和大唐的数位皇帝有关联。

“院子具体的建造时间应在贞元七年前后,距今已有二十五年了。”崔淼继续说,“对容留的百姓收租金,据说也是顺宗皇帝当年定下的规矩。任何人在此借住,从第三天开始便需付租金。实在是老幼病弱无力付租的,也要记账,今后由其亲友负责偿还。”

裴玄静说:“这样使人不可偷懒滞留,还能接济更多真正困苦之人。是个好法子。”

“对啊。先皇的规定多年来没人敢违背。收下的钱财除了供给百姓食宿之外,剩余的全都用来供佛。那贾昌还活着呢,快一百岁了,仍然住在后院塔下的屋中。每天只吃一杯粥,睡在草席上,穿的也是粗丝绵衣,但因年老体衰久不出屋了。闪郎是贾昌收养的一名孤儿,这些年都是他在服侍贾老丈,除了他再无人见过贾昌。”

“贾老丈是真正的有德之人,令人敬佩。”裴玄静叹道,“崔郎中谙熟内情,想必在此地很久了?”

“在下十天前才游方至此,本来只是暂时借宿,但因时令不好,流浪百姓中常有中暑患疫者,就索性多待些时日,治病救人,也算积点功德吧。”崔淼一笑,“娘子累了,何不歇息一会儿?离天亮还有些时间。”

裴玄静确实非常疲倦了。假如几天前有人告诉她,今天她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院子里,在一处滴着雨的廊檐下,在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的注视下睡去,她绝对不肯相信。可是此刻的她已无力抗拒汹涌而来的困意。她甚至想不起来这段旅程究竟始于何时何地,自己又将去往何方。她只是觉得,对面那人的神态中有着洞若观火般的透彻,令她在这个纯属意外的休憩之所里,感到一种奇妙的安全和松弛——将头倚在廊柱上,裴玄静睡着了。只睡了短短一瞬的工夫,便惊醒过来,头痛欲裂。

雨停了,反而更加闷热。空气里漂浮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味。

崔郎中不见了。

裴玄静一惊,仔细再看,发现他就蹲在前方不远处的廊檐下,身旁站着郎闪儿。

裴玄静走过去,看见崔淼的面前还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崔郎……”她刚刚开口,崔淼抬起头喝道:“别过来!”

她吓得倒退半步。郎闪儿趁势向前一挡,遮住了她的视线。

又过了片刻,崔淼才站起来,对二人压低声音道:“他死了。”

“真的是瘟疫吗?”郎闪儿喃喃地问。

崔淼的神色很凝重,“不会错。唉,是我疏忽了。白天发现他有异状时,我只当是普通的时疫,没想到这么快就发作了。现在看来……应是相当凶险的疫病。”

郎闪儿的脸色变得煞白。

崔淼将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好在据我看,这种瘟疫不直接触碰就不会染上。此人是单独一人来借宿的,整日里也无人理睬过他,其他人应该还是安全的。咱们只要确保今夜无事,明日一早将尸体悄悄送出去就是了。总之先别声张,以免引起恐慌。”

听他这么一说,裴玄静不由自主地四下望了望。夜已很深了,满院的人都睡得香甜,似乎只有他们三个还醒着。

“那我也得去告诉贾老丈。”郎闪儿哭丧着脸说,“要不他会怪我的。”

“说得委婉些,别惊吓到老人家。”

郎闪儿匆匆往后院跑去。崔淼好像这才注意到裴玄静,歉道:“让娘子受惊了。”

郎闪儿走开后,地上的尸体就完全展露在裴玄静的眼前了。雨后的夜空泛着晦涩的光芒。裴玄静看见那张死人的脸白里透青,下巴上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湿透的衣裙牢牢贴在皮肤上,全身冰凉,胸中阵阵作呕。

崔淼说:“娘子随我来,咱们离远点坐。”

两人还未转身,却听后院传来疾速的脚步声。转眼间,郎闪儿又跑回他们跟前。

裴玄静大惊。

郎闪儿的脸完全扭曲了,瞪圆的双眸中充满恐惧。假如说刚才他只是受了点惊吓,那么现在的郎闪儿已接近崩溃了。

崔淼一把抓住郎闪儿的肩膀,“闪儿,出什么事了?”

郎闪儿咬着嘴唇,泪水夺眶而出。

“快带我去看!”崔淼喝道,郎闪儿拉着他便跑。裴玄静也不假思索地快步跟上。

后院并排两间小屋,彼此相连。白塔就竖立在右边那间屋子之后。

左边的屋子敞开着门,屋里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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