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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朝生没动,琥珀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想:怎么只不愿意对我笑?
他觉得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不舒服。看着奚临挥手叫那些孩子快跑,朝自己走过来。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土道,兰朝生正站在路那头,想绕都没地方绕。奚临从他身旁走过,果不其然听到身后兰朝生跟了上来。
奚临这会心情挺好,语气也平和,回头问他:“你来做什么的?”
兰朝生跟在他后面,说:“寨里又有水牛跑了,怕你被撞。”
“又跑了?”奚临大吃一惊,“你们寨子是怎么回事?”
兰朝生:“村医来给病了的打针,受惊跑了。”
奚临联想起来先前被牛追的恐惧,抖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有余悸地问他:“那牛现在在哪?”
兰朝生:“在寨子另一头,跑不到你这来。”
奚临听了这话,只觉得这山里真是太危险了,不是被狼咬就是被牛撅,荒野求生都没这么刺激。兰朝生步子不快,始终保持在他身后两步远。奚临觉得这样见不着人说话有点怪,停了步子回了头。
兰朝生也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的脸上浮出点疑惑。
这就更怪了,一个男人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如影随形,奚临警惕地转向他,“你为什么跟在我后面?”
兰朝生没理他,他只是在正常走路而已,清心寡欲,什么也没想。可惜奚临误会了,他现在对兰朝生的一切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尤其当这个男人一言不发地在自己背后的时候。
“你过来,来。”奚临说,“并肩走。”
兰朝生眉心又微微蹙起,看他就是在无理取闹,但也没驳,不发一言地走到了奚临旁边,顺着他意并排往前走。这样安静地走了一会,奚临又犯病了,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不对劲,反正跟兰朝生这个人在一起就是很不对劲!于是他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试图自己走到兰朝生后面去,但被兰朝生察觉到了。
兰朝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连走路也能走出这么多花样来。他侧过头,声音有点凉,“又怎么了?”
奚临稍稍退后了些,离他半步远,没回这话,反而问:“刚才那些孩子都是谁家的?”
兰朝生:“你记不住。”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记不记得住?”
于是兰朝生便一连串报了几个名字,果不其然,奚临半个字也没记住,“你说苗语谁听得懂。”
兰朝生头也不回,“说汉语没用,这的人不知道他们的汉语名是什么。”
“那你的呢,你的汉语名是谁起的?”
“父母。”
“为什么只有你有汉语名,你汉语说得也很不错,为什么?”
兰朝生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说:“我需要跟山外的人联系。”
他说的山外人指的应该是当地政府之类,奚临联想到他先前说会将犯罪者移交给外面的监狱,应该是有什么专向政策,不能算是传统的“三不管”地带。
奚临问:“那些小孩也会说汉语,虽然说得有点亲妈不认,哪学来的,你教的吗。”
兰朝生:“先前来的老师教的。”
“扶贫支教的?”奚临说,“那现在怎么没见着。”
兰朝生语气平淡,“来了两个月,走了。没人再愿意过来。”
奚临愣了下,“……哦。”
半山腰的小道狭窄,道两旁杂草旺盛,结着不知名的果。远处稻田里有苗人牵着水牛正作农,重重青山缭着着白朦朦的雾,一山接着一山,隐能瞧出吊脚楼一角漆黑的石瓦。
路到半道,天上又飘起了细雨。奚临脱了外衣罩在脑袋上,对他说:“我觉得你们这其实挺好的,真的。”
兰朝生静了下,没说话。他在细雨中抬起眼,沉静的目光望着他的故土,远方农田里有姑娘高呼她的牛儿回来,诶咦一声喊,清脆悠长地回荡在山间,这里的人都有一把好嗓子,总是说什么都像唱歌。
“这两天忙,是在准备祭礼。”兰朝生忽然说,“到那时候会很热闹,你要喝酒也有。”
“祭告阿妈的吗?”奚临手忙脚乱地躲着地上的水坑,“挺好,你们阿妈会保佑你们的。”
兰朝生回了头,“你不是不信这些。”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奚临说,“那是你们的信仰,我尊重你。”
约法三章
其实要真按他们南乌寨古籍的记载,奚临祖上也是苗人,虽然到他这一辈早被净化的什么都不剩了,但说不好还真能算是苗族后裔。
但奚临不信那个传说,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但肯定不能像是那书里记载的一样神乎其神。奚临那话只是随口说的,没过脑子也没往心里搁,一抬头才发现兰朝生正盯着他,目光的落点有点不太对劲。奚临觉得他莫名其妙,问他:“怎么?”
兰朝生转回头,从奚临这个角度来看,只能看见他沉默的后脑勺和挺直的肩背。紧接着便听他说:“祭礼过后,你去学堂给孩子们上课吧。”
奚临吃了一惊,声音都变调了,“什么!?”
兰朝生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干什么事都不带提前打个报告的,一定是他当族长后养成的坏毛病,太专横了。奚临说:“我能给他们上什么课?我从来都是个被教的,没担任过教人这样的重任,我不会。”
兰朝生说:“你上过学,就够了。”
“你这是什么谬论,那我会拿刀就能给人做手术了吗?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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