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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安笑了,但笑声被风雪吞没了。
“安儿,别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我没睡。”郭安说,但眼皮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他使劲睁着眼睛,但眼睛不听使唤,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又睁开,一会儿又闭上。
郭春海知道儿子撑不住了。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把郭安也拉起来。
“走,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咱爷俩都得冻死在这儿。”
他看了看四周,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不能等了,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他凭着感觉,选了一个方向,拉着郭安往前走。
雪已经没到膝盖了,每走一步都很费劲。郭安走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郭春海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拽。
“爸,我走不动了。”郭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走不动也得走。”郭春海咬着牙,“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趴下。”
郭安咬着牙,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起不来了。他跟着父亲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一只在雪地里挣扎的小兽。
天彻底黑了。月亮没出来,星星没出来,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郭春海打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在风雪中显得那么无力,像一只萤火虫在暴风雨中挣扎。他照着地面,找路,找脚印,找任何能辨认方向的东西。但雪太大了,所有的脚印都被盖住了,所有的路都消失了。
郭春海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是冷。零下三十多度的暴风雪里走了好几个时辰,铁人也扛不住。但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儿子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继续走。
走着走着,郭安突然喊了一声“爸,有光!”
郭春海停下来,眯着眼睛往前看。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点点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在风雪中一明一暗的。但那不是萤火虫,是灯。是林场的灯。
郭春海的眼眶湿了。
“走!”他拉起郭安,朝着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先是点点,后是片片,然后是林场的轮廓——场部的青砖房,家属区的红砖房,场院上的大灯,一排一排的,在风雪中亮着,像一座灯塔,指引着他们回家的路。
郭春海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郭安在走。郭安也看到了那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腿也不软了,步子也快了,跟着父亲往家的方向奔去。
林场门口,乌娜吉站在风雪中,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座雪雕。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光是那么微弱,但在郭春海和郭安的眼里,比太阳还亮。
郭春海看到她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撑住了,拉着郭安,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跟前。
乌娜吉看到他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冲过来,一把抱住郭春海,又一把抱住郭安,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你们怎么才回来?急死我了!我以为你们回不来了!”乌娜吉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声音都变了。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他的眼睛也湿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郭安抱着妈妈,哭得说不出话。他从来没觉得妈妈的怀抱这么暖,这么软,这么好闻。妈妈身上有灶火的味道,有酸菜的味道,有家的味道。他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好了好了,回来了,没事了。”郭春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个人在风雪中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乌娜吉擦了擦眼泪,拉着郭安的手“快进屋,快进屋,别冻坏了。”
三个人进了屋。屋里暖融融的,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酸菜炖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郭小海被孙大娘抱着,在炕上玩,看到爸爸妈妈和哥哥回来,咿咿呀呀地喊着,伸着手要抱。郭小雪跑过来,拉着郭安的手,眼睛里满是担忧“哥,你咋才回来?妈都急哭了。”
郭安没说话,脱了湿透的棉袄棉裤,钻进被窝里。他的脸冻得通红,手冻得紫,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乌娜吉给他倒了一盆热水,让他泡脚。水很烫,但他的脚放进去,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泡在凉水里一样。
“春海,你也泡。”乌娜吉又倒了一盆水。
郭春海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水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忍着,把脚泡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脚慢慢有了知觉,先是麻,后是疼,像针扎一样,疼得他直吸凉气。
“忍着点,冻伤了,得慢慢缓。”乌娜吉蹲在旁边,用手帮他揉脚,一边揉一边掉眼泪。她的手很暖,揉在脚上,又暖又舒服。
郭春海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他在山里跑,她在家里忙。他遇到危险,她在家担心。他平安回来,她在家等着。他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郭安泡完脚,又喝了一碗热姜汤,辣得直咧嘴,但喝下去,一股热流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又暖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靠在被垛上,看着妈妈在灶间忙活,看着爸爸在炕上坐着,看着妹妹在写作业,看着弟弟在地上爬来爬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平常常的,安安静静的。但他觉得,这一切都那么珍贵,那么好。
“妈,我饿了。”他说。
乌娜吉从锅里盛出一碗酸菜炖排骨,端到他面前。他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酸菜又酸又香,排骨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他吃得满头大汗,一碗不够,又要了一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乌娜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但眼角还挂着泪。
郭春海也吃了一碗,又喝了一碗汤,身上暖和了,手不抖了,脚也不疼了。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和外面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他们已经不怕了。他们在家里,在炕上,在一家人中间,暖和和的,踏实实的。
“春海,以后别在大雪天进山了。”乌娜吉说,“太危险了。”
郭春海点点头“不进了。”
郭安靠在被垛上,慢慢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头。风在耳边呼啸,雪打在脸上生疼,脚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哭,哭不出来。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点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在风雪中一明一暗的。他朝着那点光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亮。他看到了妈妈,看到了妹妹,看到了弟弟,看到了家。
在梦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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