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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之前一起工作、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阿杰。阿杰为人比较直爽,或许知道一些内幕。
他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他不想用自己的手机,以免给阿杰带来麻烦),拨通了阿杰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还隐约能听到酒吧嘈杂的音乐声。
“喂?哪位?”阿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阿杰,是我,方星河。”
“星河?”阿杰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外,随即压低了嗓门,“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没事,在外面。阿杰,我想问你点事。”方星河深吸一口气,直接切入主题,“关于上次我被辞退的事,你……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真的是因为什么‘形象不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阿杰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和谨慎,甚至带着一丝紧张:“星河,你怎么还打听这个事儿啊?都过去这么久了。听哥一句劝,别问了,对你没好处。”
“阿杰,我必须要知道。这对我很重要。”方星河语气坚决。
阿杰叹了口气,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唉……我实话跟你说吧,具体原因我真不清楚。但是李哥后来有一次喝多了,跟我们几个关系近的提了一嘴,说……说辞退你,根本不是酒吧的意思,是‘上面’直接压下来的命令!李哥自己都莫名其妙,也不敢多问,只能照办。”
“‘上面’?哪个上面?”方星河的心猛地一跳,追问道,“是酒吧的老板?还是……更上面的人?”
“这我哪知道啊?我的祖宗!”阿杰的语气变得有些焦躁和害怕,“‘上面’的事儿,是咱们这种小虾米能打听的吗?李哥那意思,是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你就别刨根问底了!这事儿你就当吃了个哑巴亏,忘了吧!别再招惹麻烦了,真的,算我求你了!”
“阿杰,我……”
“好了好了,我这边忙死了,客人叫了,不跟你说了!你……你好自为之吧!”阿杰不等方星河再问,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方星河握着冰冷的公用电话听筒,站在原地,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阿杰的反应,与其说是不知道,不如说是知道但不敢说。那句“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却也堵死了这条线索。
最后,他将希望寄托在母亲杂货店被频繁检查的事情上。
这是最让他愤怒,也最关乎母亲安危的一件事。他打电话给母亲,让她不要慌张,尽量冷静下来,仔细回忆每一次来检查的详细情况:是哪个部门?具体来了几个人?有没有留下姓名或者工号?提出的具体问题是什么?有没有开具书面通知或罚单?
母亲周蕙在电话那头,努力地、断断续续地回忆着,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恐:
“工商所……来了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点的,姓王……一个年轻的,没说他叫啥……就说执照挂的位置不对……”
“税务局……来了一个女的,态度挺凶的,说台账不清……”
“消防队……来了三个,带头的是个队长,姓刘……说灭火器过期,要换新的,还画了图说放哪里……”
“卫生局……也来了两个,指着墙角说有灰……”
母亲尽力了,但她能提供的,也仅仅是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所有的检查,都来自正规的执法部门;所有提出的问题,在严格的法律条文框架下,也并非完全是无理取闹,比如灭火器过期确实存在安全隐患;所有的程序,表面上都符合规定。
唯一不正常的,是这种针对一家微不足道的小店的、前所未有的、高频率的、吹毛求疵式的“执法力度”。
方星河看着母亲通过短信发过来的、写得歪歪扭扭的几条信息,心中一片冰凉。这些信息,根本无法构成任何有效的证据链,更无法直接指向远在千里之外的霍昭。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他去这些部门投诉或者询问,对方一定会用冠冕堂皇的“依法办事”、“严格执法”来回应他,甚至可能反过来指责他们不配合执法。
直到此刻,方星河才真正、彻底地体会到霍昭手段的高明与可怕。
霍昭就像一位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棋手,而他方星河,只是棋盘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霍昭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场,去做任何违法乱纪、留下把柄的事情。他只需要动用他那庞大的资源和人脉网络,在规则的边缘轻轻拨动一下,利用这个庞大社会机器本身固有的、有时会显得僵化甚至不近人情的运行机制,就能精准地、不露痕迹地施加压力。
所有的打击,都被巧妙地包装成了“巧合”、“按规定办事”、“严格执法”或者“内部调整”。它们完美地隐藏在正常的社会运行规则之下,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可以指控的痕迹。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抓住的恶行,而是一张无形、坚韧、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巨大罗网。这张网,由权力、金钱和规则共同编织而成,将他牢牢困在中央,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找不到一个可以突破的缺口。
证据的迷雾,浓重得令人窒息。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四周都是光滑的墙壁,无论朝哪个方向奔跑,最终都会撞上冰冷的、坚不可摧的现实。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意识到,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连寻找证据、寻求公义,都成了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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