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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疯狂地运转在寻找和从事各种零散、高强度、低报酬的体力活之间。物流夜班分拣、餐厅后厨洗碗、建筑工地搬砖、街头派发传单……只要是能当天结算或短期结账的活,无论多脏多累,他都咬牙接下。
与此同时,他将个人生活开支压缩到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他退掉了学校食堂里最便宜的那档套餐,因为一顿八块钱对他来说也成了奢侈。他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是白开水就着从菜市场论斤称来的、干硬冰冷的馒头;晚上是食堂关门前最便宜的、几乎看不到油星的素菜,或者是一包榨菜就着米饭。蛋白质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饥饿感成了他最忠实的伴侣。
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裤腰需要皮带勒到最紧的扣眼才能挂住,锁骨和腕骨清晰地凸出出来,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使得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
然而,比肉体上的饥饿和疲惫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无时无刻、如影随形的精神压力。它像一张湿透的牛皮,紧紧地包裹着他,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沉重而困难。
他时刻担心着远在老家的母亲。每天,他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给母亲打电话,表面上是嘘寒问暖,实则是在小心翼翼地探听杂货店的情况。
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他的心脏都会骤然收紧,生怕听到母亲带着哭腔告诉他,店被查封了,或者母亲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病倒了。
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夜悬在他的心头。他甚至在梦里,都会梦见母亲无助哭泣的脸,然后惊出一身冷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在学校里,他变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敏感而警惕。他总觉得周围有若有若无的指点和窃窃私语。
虽然大部分同学可能并不了解内情,那些议论或许只是出于好奇或者误解,但那种被无形中孤立、被贴上某种标签、被当作“异类”审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尽量避免去人多的地方,吃饭时总是选择最偏僻的角落,下课后总是第一个匆匆离开教室。他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但那个壳,却薄得不堪一击。
他变得极其沉默寡言。除了上课必要的回答提问,以及打工时不得不进行的简单交流外,他几乎不与人说话。即便是面对唯一的朋友林浩,他也常常是问一句答一句,眼神躲闪,不愿意多谈自己的情况。林浩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异常,几次试图追问:
“星河,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瘦成这样!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跟哥们儿说啊!是不是钱不够用了?我这儿还有点……”林浩堵在宿舍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焦急。
方星河只是疲惫地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没事,浩子,就是最近……有点累,兼职的地方活重。钱……我还够,真的,你别操心。”
“你少骗我!你看你这样子像是‘还好’吗?”林浩急得想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你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真的没有麻烦。”方星河轻轻挣脱开,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就是有点累。我想睡会儿。”说完,他侧身从林浩旁边挤过,爬上了自己的床铺,面朝墙壁,用被子蒙住了头,用沉默拒绝了所有的关心和探询。
林浩站在床边,看着好友蜷缩起来的、瘦削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他知道,方星河心里一定压着天大的事,但他不愿意说,自己也无从帮起。这种无力感,让林浩也感到十分沮丧。
课堂上,方星河依然是那个专注的学生。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黑板,记着笔记,仿佛知识是唯一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避难所。
他的成绩没有下滑,甚至在某些需要深度思考的课题上,他的回答依然犀利。但细心的老师会发现,这个曾经眼神清亮、充满求知欲的学生,如今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
他那过分挺直的脊背,不像是一种昂扬的姿态,反而更像是一根被强行拉满、绷紧到了极致、随时可能“啪”一声断裂的弓弦。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白天的喧嚣和伪装全部褪去,方星河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
他回到那间狭小、寒冷、寂静的出租屋,甚至舍不得开灯,就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坐在书桌前。那盏昏黄的旧台灯,他只有在必须看书复习时才会打开,为了省电。
他常常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虚假繁华的灯火,而他的小屋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和死寂。
愤怒的呐喊、无力的质问、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对母亲安危的担忧、对未来的绝望……种种激烈的情绪,像汹涌的暗流,在他胸中疯狂地冲撞、激荡,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多想对着这漆黑的夜空嘶吼,质问那个看不见的对手:“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多想有人能告诉他,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下去?前方是否还有一丝光亮?
他多想像个普通的学生一样,无忧无虑地学习、生活,而不是在生存的边缘苦苦挣扎。
但这一切,最终都只能湮灭在无声的寂静里。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甚至咬出血来,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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