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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里坐着四五个人,男女皆有,衣着看似随意,但细节处透着不菲的价值。他们交谈的声音不高,姿态放松,却自然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将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被几人隐约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侧脸轮廓冷峻,即使在放松的状态下,背脊也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掌控感。
方星河没有多看,迅速收回了目光,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排斥。
他低下头,继续擦着吧台,语气依旧平淡:“谢谢杰哥提醒。不过,我还是觉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不该想的不要想。”
阿杰像是看怪物一样看了他一眼,最终无奈地耸耸肩:“得,算我白说。你小子,真不知道是太老实,还是心里憋着更大的招呢!”说完,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方星河没有辩解。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他对这个环境充满了怎样的厌烦和抵触。空气中甜腻的香氛混合着烟酒味,常常让他感到头晕恶心;震耳欲聋、永不停歇的音乐节奏,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的太阳穴,让他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而那些或明或暗、带着各种目的的打量、试探和言语上的越界,更是让他如芒在背,每一根神经都充满了警惕。
每一次巧妙地避开过分的肢体接触,每一次用滴水不漏的礼貌言辞应对那些或轻浮或傲慢的调笑,都消耗着他大量的心力和尊严。他厌恶这种将人物化、明码标价,用金钱和欲望堆砌起来的浮华与虚伪。
但是,现实是冰冷的枷锁。
“魅影”酒吧给出的时薪,是他在学校周边餐馆、便利店或者做家教所能赚取的两倍甚至三倍。
这笔额外的收入,对于他和母亲的生活至关重要——它可以用来支付母亲效果更好但也更昂贵的新型风湿药,可以积攒下来应对下个学期可能出现的意外开销,甚至可以让他偶尔给母亲买点她爱吃却舍不得买的水果。
他就像一株生长在泥潭边缘的植物,为了生存,根茎不得不深深扎入这片他并不喜欢的淤泥之下,拼命汲取那点维持生命的养分,而所有的枝叶,则竭尽全力地向着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伸展,努力不被周围的污浊所浸染、所同化。
他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方星河,坚持住,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等你大学毕业,找到一份体面正经的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现在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目标,为了母亲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星河!别愣着了,a01卡座那边示意要酒水单,你眼神好,动作利索,你送过去一下。注意点态度,别出岔子。”领班李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显然也对那桌客人格外重视。
方星河从自我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浊气排出,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脸上那副名为“专业”的面具,确保每一个表情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他从吧台拿起那份做工精致、皮质封面的酒水单,像握着一件重要的道具,然后转身,迈开步子,朝着那个象征着权势、财富,与他的世界有着天壤之别的角落,平稳地走去。
酒吧里的北极星
a01卡座,如同“魅影”酒吧里一个独立运行的星球,其内部的气压与氛围,与周围喧嚣狂热的宇宙形成了鲜明的断层。
昂贵的隔音材料巧妙地将大部分震耳欲聋的电音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只留下一种低沉的、不至于干扰交谈的脉动。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大众区域的混合烟酒气,而是某种清冽的、带着雪松与皮革气息的定制香氛。
真皮沙发宽大柔软,水晶茶几上摆放的不是成堆的啤酒瓶,而是几瓶开启的顶级烈酒和晶莹剔透的醒酒器。
霍昭慵懒地深陷在沙发主位,身体放松,但脊背依旧挺直,显露出良好的教养和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感。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古典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无意识的轻晃,在杯壁上留下诱人的挂壁。
他听着坐在对面的秦屿——一个极力邀请他来的、试图拓展业务的建材商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一个看似前景光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并购案。
“霍总,您看,这个时机绝对是千载难逢!只要我们联手,吃下这块市场,未来三年的利润增长点……”秦屿红光满面,语气亢奋,试图用夸张的手势和充满诱惑力的数据打动眼前这位年轻的资本巨鳄。
霍昭偶尔会微微颔首,或者用一个单音节词表示他在听,但他深邃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沉寂的深海,没有任何波澜。
这种应酬对他而言,不过是无数个类似夜晚的重复。乏味,千篇一律,像一场精心编排却毫无新意的戏剧。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秦屿的肩膀,扫过下方舞池里那些随着节奏疯狂扭动、试图用酒精和汗水宣泄情绪的人群,像一位冷静而疏离的观察者,审视着这个被欲望和荷尔蒙填充的微型社会。
喧嚣与迷醉似乎被他周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身处其中,灵魂却游离其外,冷眼旁观。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再次归于虚无时,一个身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沉寂的视野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那是一个穿着酒吧统一黑色制服的侍应生,正端着酒水单,朝着他们卡座的方向走来。
与其他服务生或谄媚或匆忙的姿态不同,这个年轻人走得很稳,步伐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周围的嘈杂与他无关。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迷离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和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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