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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悬在平板电脑屏幕下方那空白的、等待着吞噬他灵魂的签名区域上方,微微颤抖着,像有千钧重负压在他的指尖。他死死地闭上了眼睛,母亲虚弱的面容、期待的眼神,与霍昭那双冰冷、淡漠、掌控一切的目光,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地交替闪现、撕扯!最终,所有的挣扎、滔天的愤怒、刻骨的屈辱,都化为了一声无声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绝望至极的叹息。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荒原。
然后,他用尽这具躯壳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气力,拼命地控制住颤抖得几乎要痉挛的手,在那块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屏幕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星河。
三个字,失去了往日笔迹的清劲和风骨,写得艰难而丑陋,像是用尽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力气,也像是将他过往的一切骄傲和坚持,都彻底地碾碎、埋葬。
笔,从他彻底脱力的、冰冷的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掉在脚下昂贵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滚到了一边,像一个被遗弃的、无用的符号。
霍昭静静地看着签名完成,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冰冷的满足感。
他伸出手,拿起平板,淡漠地扫了一眼屏幕上那扭曲的签名,随即随手递还给身旁如同影子般的程峰。
“立刻安排。”他只说了四个字,简洁,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霍总。”程峰接过平板,没有任何迟疑,仿佛只是执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指令。他立刻走到书房一角,开始高效地拨打电话。他的声音低沉、清晰、没有任何废话,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联系美国梅奥诊所心脏中心的史密斯教授团队,请他们立刻启动远程会诊,评估周蕙女士的病例,尽快给出手术方案和最优治疗路径。费用方面,无需考虑上限,由霍总专项基金直接支付。”
“给清北大学经济学院张副院长和教务处王处长去电,关于方星河同学国家卓越奖学金及实习推荐信的问题,是一场误会,已有结论,请校方即刻恢复其一切合法权益,消除不良影响。”
“向市第一医院特需病房对公账户紧急汇款五十万人民币,作为周蕙女士此次手术及后续治疗的首笔保证金,要求医院启用最好资源,确保万无一失。”
一道道指令,清晰、迅速、高效得令人瞠目结舌。不过短短几分钟,程峰已经挂断了所有电话,重新回到书桌前,微微躬身,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恭敬汇报:“霍总,都已安排妥当。梅奥团队一小时内启动会诊,学校方面明早八点前会有正式通知下发,医院款项已到账,专家已组队待命。”
效率之高,能量之大,动作之快,完全超出了方星河的想象极限。他拼尽全力、赌上尊严、甚至不惜跪地乞求都无法解决的、足以压垮他整个人生的惊天难题,在霍昭这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短短几分钟的事情。
这就是绝对权力的样子。它如此冰冷,如此不近人情,可以将人的尊严肆意践踏在地,碾碎成泥;它又如此“便利”,如此高效,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前途命运。
方星河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听着程峰那平静无波的汇报,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荒诞不经的天方夜谭。一股比刚才淋雨时还要冰冷千百倍、深入骨髓、冻彻灵魂的寒意,瞬间将他彻底包裹。他签下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卖身契,更是对着眼前这座庞大、冷酷、可怕的权力巨兽,低下了他曾经誓死不屈的、象征着最后尊严的头颅。
霍昭缓缓站起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失魂落魄的方星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此刻的方星河,浑身湿透冰冷,脸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绝望,像一只被暴风雨彻底打落、羽毛尽湿、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希望的蝴蝶,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二楼,右转,第一间客房,是你今晚的房间。”霍昭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人般的宣示,“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衣柜里有准备好的衣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从霍昭口中用这种语气说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的讽刺和冰冷的掌控欲。
方星河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僵硬地、毫无生气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从那具湿冷的、签下了卖身契的躯壳中抽离,飘向了不知名的、黑暗的远方。
交易达成,契约生效。他从一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贫困生,彻底变成了一只被关进黄金铸造的笼中、签下了卖身契、失去了所有天空的囚鸟。
第一个夜晚
程峰将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方星河带到二楼,推开走廊右侧第一间客房厚重的实木门,侧身让开,语气依旧保持着毫无波澜的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方先生,霍总吩咐,请您今晚先在此休息。换洗的衣物稍后会有人送来。”说完,他微微欠身,没有再多看方星河一眼,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脚步声被走廊上厚厚的地毯完全吸收,仿佛从未出现过。
“咔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落锁声,在身后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铁锁,狠狠地、精准地锁在了方星河的心口上,将他与外面那个他曾经熟悉、挣扎、却也相对自由的世界,彻底地、无情地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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