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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葬礼-2
市立展览馆中静悄悄。
栖息在铡刀刀架上的影子有所预感,警觉着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有人进来。”影子盯着地面上缓缓移动的另一个影子,伴随着胶底鞋与瓷砖接触时的细微摩擦声。这个影子的主人对展览馆并不熟悉,来回转了许多圈,时而停下来看看展览馆的地图,不久又开始兜圈。
最终,来访影子的主人还是找到了铡刀——这是六只鸡市的图腾。
此时,影子早已从刀架撤退,躲在了高大展柜所造就的阴影中,它能明显感受到身体在阴暗处的虚弱。
躲藏中的影子不敢直视这名深夜访客,好在展柜上的铡刀足够锋利,刀片被打磨得足以看清周围的倒映。影子只看了一眼,便晕眩得想要呕吐,它搞不清楚自己是被彻夜不灭的灯光晃了眼,还是访客的倒映太过于耀眼,熠熠生辉,像是反射在水面上的阳光。
很久以前,影子就诞生于波涛不定的水面。惊骇的浪花不断地向它涌来,随後刺痛并刺穿了颈部和面庞,毫无阻拦地冲向远方,这是影子拥有自主意识的开端。影子生来不会呼吸,可是窒息感让它痛不欲生,这是它对世界産生的第一丝恨意:在水面以下的身体像是被冰包裹着,而漂浮在水面之上的头颅却灼热异常,影子不知道为什麽自己生来就是受罪的。
慌乱中,一只手伸了过来,想要把影子捞起来,可惜一场空,手指如同穿过一场风。沉浮之间,影子擡头逆光望向那只手的主人。然而日光炫目,眼睛胀痛的影子不由得低头,却又被充满血腥味的池水呛了几口。
影子被敲玻璃声拉回现实:是展览馆的访客敲了敲展柜的玻璃。
“找到你了。”
秋杪摘下帽子,背对着天花板上的顶光,些许晃眼,可是影子还是第一时间看到了它的面容。
当影子从跌宕起伏的池水中终于飘上来时,那个试图捞影子的人已然不见。影子环顾四周,在汪洋之中发现了溺水的人,正被冰波扎得遍体鳞伤。如同无法打捞起影子一样,影子也无法阻止一副躯体免受伤害。头顶之上的瀑布産生巨大压强,不断把影子打到水底,朦胧之中,影子看到溺水之人被越推越远,远到消失了踪影......
影子再次醒来时,和煦温暖。它脱离了满是腥臭味的血水池,毫无知觉地被冲向人间的陆地,暴晒多日,这正是最适合影子生存的环境。很长一段时间内,影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喜欢这种环境,只好类比为人类遇到春天的那种喜爱。
然而影子并没有机会享受,由于那旷日持久且毫无缘由的追杀。
直到影子被一个面色忧郁的追魂官绑住後,才逐渐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像它这样主人不详的孤魂野鬼,必须要被清除掉,否则就会影响世界的平衡。
影子痛恨异常,混沌中,它的恨意游移在整个世界和具体某个人之间,它对世界充满戒备,更是对追杀自己的追逃官恨之入骨。
“上次绑住你的追逃官,本体是蚀梦者,弱点在她的眼睛。只要你用手臂那样粗的桃木枝戳瞎她的眼睛,冥界赐予她的庇护符就会自动暴露出来。拿到庇护符,你就可以驱逐蚀梦者,成为新的追魂官,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会追杀你。”
影子很好奇,“为什麽要告诉我?”
“玄皂,这个蚀梦者,曾经也伤害过人命。我们不是在帮你,而是在报复她。”
很快,展览馆的访客静悄悄地离开,一点声音都没有。
玄皂笃定自己会立刻行动:当它知道如何通过伤害别人来保全自己时,就绝对毫不手软。同时,将林结绿作为突破口,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因为她简单丶心软以及稍微有那麽一点消极厌世。因此十分顺利的,趁其不备间,玄皂用桃木枝刺瞎了林结绿的双眼,成功背刺了林结绿,抢来了庇护符。
负伤的林结绿凭借鬼魂的求生本能立即逃走,几天过去後,当玄皂终于平息了获得自由的喜悦,才再次恢复了复仇的本性:对于过往所遭受过的苦楚,它要进行报复。而报复的首选对象,自然是现在虚弱无比的林结绿。
“失踪了?”对于冥界的说辞,玄皂嗤之以鼻,“一个蚀梦者,除了附身他人,还能有什麽去路。”
影子太了解蝼蚁的命运。
就在那个寒冬的凌晨时分,玄皂盯着趴在地面上的少女,如同研究被几杯水冲溃蚁穴後的蝼蚁那样,饶有兴致。
在深夜时,虚弱的玄皂不由得擡头看看,少女就是从这幢高楼上跳下来的,却很遗憾没有当场死亡。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少女甚至向宿舍门口爬了几步,血迹剐蹭在石板地面上,像是清洁工没有打扫干净。
漫长的寒夜终于快被晨曦取代,曙光扫过去,照过女孩的断腿,照过戳透皮肉丶血肉相连的腕骨,照过女孩缓慢眨动的双眼和睫毛上的冰砾,以及从眼角流淌而出的丶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液。
在冬夜里冻了整整一个夜晚,很疼,却断不了气。恍惚之中,少女看到一名女士在路上走着走着掉进坍塌的地面里,蚁蛉市以冬季供暖为卖点吸引无数外来客,结果冬季的供暖烫死了这名女士。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少女感受到了身体的滚烫,犹如那名女士般,她也掉入了滚烫的陷阱。少女想要脱衣服,意志却无法准确传到到手臂和指尖,她动弹不得。
就在少女的呼吸逐渐衰竭时,她被发现了,宿舍楼忽而喧嚷起来,又很快被压制了下来。
“肯定会死的。”观察少女一整夜的玄皂做出这样的判断。
似乎听到了玄皂的心声,濒临死亡的少女睁开原本已经闭上的双眼。
生死之间,如同醒不来的梦境,不断重复着。就在这些模糊的梦境中,少女感到自己回到了宿舍柔软的床上,她的床靠窗,窗户是关不上的,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寒风吹着窗帘打到床角。跳下去的念头久住在少女的记忆中,过去她想的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可是现在,她在思考另一种可能性:假如世界上有另一个人能够代替她,成为一名好学生丶好公民,将来成为一名好医生呢?这样正好,真正的她就可以离开。
会实现吗?
“如果真的出现了另一个你,你要怎麽证明,你才是真正的你呢?”在朝霞的照拂下,玄皂居高临下,明知故问。
少女苦涩一笑,嘴角扯得生疼:她根本不会证明,她想做的就是逃走。紧接着,少女在颈椎的剧烈疼痛刺激下,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她已经逃走了,跳楼就是她的逃离方式。现在,跳楼後一整夜没有死亡的她,正在被人擡运到救护车上。
“为什麽要自杀?”玄皂紧追不舍。
少女想不起来,或许是因为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的大眼睛矮个子小学妹上吊自杀了,或许是有爱而不得的事情,或许是学业压力繁重。总之,在这晚,她跳楼了。
“既然你忘记了,我就帮你回想起来。”
在救护车後门关闭的同时,少女的眼睛中映照着升起的太阳,和逐渐靠近後倏忽不见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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