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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道士挨完打,踉跄起身,满腹委屈无处诉。瞥见草堂东侧,荒草掩着一个幽黑洞口,不过八尺高低,蔓草垂挂如蛇信。他心一横,埋头钻了进去——只想躲开师父冷厉的目光。
洞内腥气扑鼻,霉腐味浓得化不开。瞿道士深一脚浅一脚,惊起几只蝙蝠扑棱棱乱飞。他正后悔,脚下忽地一空!整个人如坠虚空,耳边风声呼啸,不知落了多久,终于“噗”地摔在厚软的苔藓上。
眼前豁然开朗。天光不知从何而来,映照着一片巨大石坪。坪上两位老者对坐,中间一局棋,黑白棋子竟似星辰镶嵌在玉盘上,熠熠生辉。瞿道士看得痴了,连滚带爬躲到一块钟乳石后。
“咦?有客至?”执白的老者银须飘飘,目光似笑非笑扫过瞿道士藏身处。另一黑袍老者浑若未闻,只拈起一粒黑子,“啪”地落下,声如碎玉。
瞿道士大气不敢出。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声清越长笑:“好棋!好棋!只是腹中雷鸣,老友可有酒食?”银须老者抚掌,目光又飘向瞿道士藏身的钟乳石:“小友既来,何不共饮?”
瞿道士只得硬着头皮蹭出来,脸涨得通红。二老并不追问来历,只招呼他坐到石桌旁。银须老者袖中变戏法般取出三只玉杯、一壶琼浆、几碟异果。瞿道士战战兢兢接过,只觉那浆液入喉清冽如泉,果子甘美似蜜,一股暖流瞬间涤尽周身疼痛。
他低头扒食,不敢抬眼。隐约听二老口中论及“烂柯山樵夫观棋”旧事,又闻“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之语,心中越发惊疑。待腹中饱暖,他慌忙起身拜谢,只想逃离这诡异之地。
“慢着。”银须老者叫住他,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玉棋子,塞入瞿道士汗湿的手心,“山野之物,留个念想吧。”
瞿道士攥紧棋子,只觉温润沁骨。再抬头,石坪、棋局、二老,连同那玉杯果碟,竟如水中倒影般淡去!眼前仍是那个阴湿狭窄的蛇洞,洞口天光刺眼。他跌跌撞撞爬出,浑身沾满泥污草屑
;。
黄尊师正率众弟子焦急搜寻,见他狼狈而出,怒意又起。瞿道士慌忙摊开手掌,掌心那枚棋子乌黑润泽,隐有光华流转:“师父……洞里有人下棋,留我吃了顿饭,还给了这个……”
黄尊师接过棋子细看,入手温润沉重,绝非人间凡物,纹路如星轨交错,心中惊疑不定。他虽道法高深,也疑是山中精怪作祟,只冷着脸训斥几句,将棋子没收,此事暂压心底。
转眼又一年。八月中秋,茅山月色如银。子夜时分,草堂上空忽生异象!五彩祥云自四方涌来,汇聚于黄尊师静室的窗棂之外。云中仙乐缥缈,清越的诵经声如天籁降临。数百弟子齐聚院中,仰望这百年难遇的盛景,无不激动战栗——祖师苦修数十载,今夜定当飞升!
黄香袅袅,灯烛辉煌。黄尊师沐浴更衣,身着崭新法服,端坐蒲团之上,宝相庄严。他闭目凝神,等待接引仙鹤降临云台。弟子们屏息跪拜,只待那霞举飞升的刹那。
就在这万籁俱寂、人心悬于一线之际——
“师父!师父!棋!我的棋!”一声突兀的呼喊撕裂了神圣的寂静!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瞿道士竟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冲出来,一把揪住黄尊师的法服下摆,满脸急切地叫嚷:“您收走的那枚棋子!还我!那是我的!”
满场哗然!黄尊师脸色铁青,气得胡须乱抖,几乎咬碎牙关。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时刻,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瞿道士身上,毫无征兆地,迸射出万道柔和却沛然莫御的金光!那金光如有实质,瞬间推开围拢的众人,将他自己与惊怒交加的黄尊师笼罩其中!
瞿道士似乎浑然不觉,兀自仰头看着金光弥漫的虚空,脸上竟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喃喃自语:“原来时辰到了……”
金光骤然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待光芒收敛,弟子们揉眼再看——蒲团上只剩目瞪口呆的黄尊师。瞿道士,连同他身上那件沾着泥点的破旧道袍,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静室中央,一点微尘在月光下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黄尊师僵硬地低下头,摊开手掌。那枚他疑为妖物、随手收起的黑玉棋子,不知何时竟回到了他掌心。棋子温润依旧,此刻却微微发烫,仿佛带着少年最后一丝体温。
窗外,那漫天的五彩祥云、缭绕的仙乐、庄严的步虚吟唱,竟也随着瞿道士的消失而悄然散去。月光冷冷清清,重新洒满庭院,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飞升预演,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黄尊师攥紧那枚棋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瞿道士消失的虚空,目光穿过静室,投向草堂东侧那个荒草摇曳的幽暗洞口。良久,一声悠长复杂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发出,散入清冷的山风里。
草堂东侧的小洞,荒草依旧低垂。
黄尊师攥着那枚棋子,触手温润,似有余温——它哪里是妖物?分明是一把钥匙,只开有缘人混沌的心锁。
瞿道士以懵懂之身误入仙机,恰似无心落子反成妙手。原来最深的道缘,不在苦求云端的鹤驾,而在低头时,看见脚下一粒被遗忘的微尘正熠熠生光。
4、垂手引
郢州城南有家“王记酒肆”,店主王卿酿得一手好酒。每逢佳节,总有个邋遢道士踩点而来,三碗黄汤下肚,抹嘴便走,径直出南城门,消失在郊野。这般风雨无阻,竟过了数年。
这年端午,道士身影又在店门口晃动。王卿心头那点埋藏多年的火星“腾”地烧了起来。他匆匆交代了伙计,扎紧衣带,远远跟了上去。那道士行路看似随意,脚下却生风,转眼已出城廓。
跟了数里,道士猛然回头,眼中精光一闪:“店家何故尾随?”王卿扑通跪倒尘埃,额头触地:“仙师!小子愿为仆役,只求随侍左右!”
道士摇头如拨浪鼓:“不可不可!速回!”王卿只当没听见,爬起来紧追其后。前头一道深涧横亘,宽逾丈余。道士袍袖微拂,身如落叶飘过。王卿心一横,眼一闭,纵身跳去——竟也稳稳落在对岸!脚下虚浮未定,又遇峭壁拦路。道士如壁虎游墙,瞬息登顶。王卿手脚并用,磨破十指,只攀得丈余便力竭,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能。
崖顶传来道士叹息:“何苦来哉?归去吧!再跟,怕要粉身碎骨了!”
王卿仰头哀告:“仙师!来时险阻全仗您冥冥指引,如今归路茫茫,进退都是死路一条!求仙师垂怜!”涕泪纵横,声嘶力竭。
崖顶静默片刻。一只枯藤般的手忽然垂下,悬在王卿眼前。“闭眼,伸手,莫怕。”道士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王卿依言闭目,指尖刚触及那掌心冰凉的肌肤,一股沛然巨力猛地将他提起!耳边风声呼啸,身体轻如飞蓬,再睁眼时,人已立于百丈崖顶。
眼前豁然开朗。平野如茵,烟霞氤氲,奇花异草缀满流光,绝非人间景象。王卿如在梦中,随道士又行十余里,至一处精舍。庭院洁净得不染微尘,道士却只让王卿在门外草丛等候,神色肃然:“你尘心未净,此间非你久留之地。我去取些饭食,你用了便回。切记,所见所闻,万
;勿窥探,更不可与人言!否则大祸立至!”言毕闪身入门。
王卿蜷在柔软如毯的草甸上,鼻尖萦绕着从未闻过的清甜花香,心中又敬又畏。不多时,门内隐约飘出奇香,非兰非麝,勾魂摄魄。接着,环佩叮咚、笑语喧哗之声渐起,似有盛会。王卿喉头滚动,想起道士严训,强忍好奇,只盯着脚边一株发着微光的蓝色小草。
忽闻环佩声近在咫尺!几个彩衣童子端着玉盘鱼贯而出,盘中珍馐蒸腾热气,异香扑鼻。童子们将玉盘置于王卿面前草地上,嬉笑着看他一眼,又翩然隐入门内。王卿腹中雷鸣,正待举箸,目光却被童子们最后端出的一盘牢牢钉住——那盘碧绿如最上等的翡翠,盘中物事却令人毛骨悚然:赫然是几段粉嫩如婴儿的手指!指尖还凝着鲜红的血珠!
王卿胃中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刚入口的珍馐全吐了出来!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远离那玉盘,缩在草丛深处瑟瑟发抖。
门扉轻响,道士飘然而出,脸上笑意全无,只余一片冰寒。“叫你不看不听,偏生管不住眼耳!”他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骨,“此乃仙家丹材,岂是凡眼能窥?你既见之,此地便容你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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