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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三日,每日用膳时,窦玄德都注意到司先生总是避在船舱一角。这日午膳,他特意吩咐厨子多备了一份蒸饼和炙鱼。
“司先生,一同用膳吧。”窦玄德亲自将食盒送到对方面前。
司先生微微一愣:“这如何使得...”
“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才是。”窦玄德将竹筷塞到他手中,“况且这炙鱼是汴京名厨所制,凉了便失了风味。”
自此,每餐窦玄德都会留出一份给这位萍水相逢的旅人。有时是几块胡麻饼,有时是一碗热羹,有时甚至将自己那份肉脯匀给对方。司先生推辞几次,见窦玄德诚心实意,也就接受了,只是眼中时常掠过复杂的神色。
这夜船泊汴口,窦玄德在船头观星,司先生悄然走近。
“窦公雅兴。”
窦玄德回头笑道:“司先生也懂星象?”
“略知一二。”司先生仰头观天,忽然轻叹,“窦公可知,世人命运,皆如这星辰轨迹,早有定数?”
“定数之中,亦有人为。”窦玄德捋须微笑,“譬如我此行巡察江西水系,看似奉命行事,实则关系万民生计。若能在定数中多为百姓做些实事,便不负此生了。”
司先生闻言,目光微动,欲言又止。
船近扬州时,司先生突然来辞行:“窦公,明日船至扬州,在下便要告辞了。”
“何如此匆忙?”窦玄德诧异,“先生不是说要在扬州探亲么?不如先在驿馆安顿,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司先生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实不相瞒,我并非探亲,而是奉司命之命,来追窦都水的魂魄。”
舱中烛火摇曳,窦玄德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都水使者...正是老夫。”
“我知道。”司先生垂目,“窦公命数当终于扬州。因你寿数未至,我不能提前泄露天机,只得随船同行。这些日子蒙公厚待,每食必分,心中实在惭愧。”
窦玄德缓缓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如此说来,老夫大限将至。只是不知...可有挽回余地?”
司先生压低声音:“公可知扬州道士王知远?”
“可是那位以符箓闻名的王尊师?”
“正是。”司先生点头,“王尊师道法通玄,能沟通幽冥。公可速去求他相助。只是切记,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否则不但公性命不保,连我也...”
窦玄德郑重拱手:“先生冒风险相告,此恩必不敢忘。”
次日船抵扬州,司先生悄然离去。窦玄德安置好随从,只带一名老仆,匆匆赶往城西的道观。
王知远正在庭中扫地,见窦玄德来访,似乎早已预料。
“窦公终于来了。”王知远放下扫帚,神情凝重,“昨夜我观星象,见客星犯帝座,知有贵人蒙难。不想应在窦公身上。”
窦玄德深施一礼:“请尊师救我一命。”
王知远扶起他:“窦公为官清正,治水有功,贫道理当尽力。只是...”他掐指推算,眉头越皱越紧,“此事颇为棘手。司命府已发牒文,三日后子时,将来取公魂魄。”
老仆闻言,扑通跪地:“求道长救我家主人!”
王知远沉吟良久:“唯有一法可试。需设七星坛,行续命之法。只是此法凶险,若不成,恐损公阴德。”
窦玄德坦然道:“若能延寿,必当更加勤政爱民。若不成,也是天命如此。”
当夜,王知远在静室设坛。七盏油灯按北斗方位排列,窦玄德端坐中央。子时将近,窗外忽然阴风大作,烛火摇曳不定。
王知远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风中隐约传来铁链拖地之声,由远及近。
“来了!”王知远喝道,同时将一道符纸投入灯中。
七盏油灯火焰暴涨,在空中交织成光网。窦玄德只见两个模糊黑影出现在门口,手持锁链,却徘徊不敢入。
双方僵持约一炷香时间,黑影渐渐消散。王知远长舒一口气,额上满是汗珠:“暂时挡住了。”
如此连续三夜,每夜都有鬼吏前来,又都被法坛阻隔。第三日天明,王知远对窦玄德笑道:“
;恭喜窦公,灾厄已过。司命府已收回成命,为公增寿十纪。”
窦玄德拜谢:“尊师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王知远扶起他:“非我之功。一是窦公平生积善,福报深厚;二是那位司命使者甘冒风险提前相告,让我们有所准备。听说他因泄密被贬,但念在窦公为他求情,只罚俸三年。”
窦玄德闻言,想起船上那个清瘦的身影,不禁唏嘘。
此后十二年,窦玄德更加勤于政事,主持修建的水利工程惠及数州百姓。每年司先生忌日,他都会默默祭奠。六十九岁那年冬夜,窦玄德安然离世。据说临终时,他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床前——一是司先生,一是王知远,皆含笑相迎。
世人皆道窦公善终,却不知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当年船上分食的善举,看似微不足道,却如蝴蝶振翅,在命运的长河中激起涟漪,最终改变了生命的轨迹。可见人生在世,举手之劳的善行,或许正埋藏着未来的福报;而每一次对他人困境的体谅与帮助,都是在为自己前路点亮一盏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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