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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让人更奇怪的是,玄览禅师对弟子义诠,却又格外“冷淡”。
义诠是个极规矩的和尚,每天只穿一件粗布僧衣,一顿只吃一碗糙米饭,白天要么在禅房里念经,要么去田里种菜,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做一件多余的事。寺里的和尚都夸义诠修行好,是个有出息的弟子,可玄览禅师从来没称赞过他一句,甚至很少跟他说话。
有人又问:“义诠弟子这般精进,您怎么不夸夸他?”
玄览禅师还是没直接回答,只是在院里的竹上题了首诗:“欲知吾道廓,不与物情违。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众人围着竹子读了几遍,慢慢品出了味道——禅师的道,从来不是用“好”或“坏”、“对”或“错”来衡量的。就像大海不会规定鱼该怎么游,长空不会限制鸟该怎么飞,僧那的顽劣、义诠的精进,都是他们各自的活法,只要不违本心,便都是修行。
三、梵僧报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玄览禅师依旧每天坐在竹榻上,捻着菩提子,看着窗外的竹林。寺里的和尚们也渐渐习惯了他的“怪”——习惯了他把珍贵的“三绝”涂掉,习惯了他不罚僧那、不夸义诠,也习惯了他那首写在竹上的诗。
直到一个深秋的夜晚。
那天夜里,月色很淡,禅院里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玄览禅师刚打坐完,正准备起身倒水,突然有个穿着梵衣的僧人推开门走了进来。那梵僧高鼻梁、深眼眶,手里拿着串佛珠,开口便说:“和尚速作道场。”
玄览禅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为之事,吾未尝作。”他一生都在修无为之法,从不做那些摆样子的道场。
梵僧也不生气,只是盯着玄览禅师看了半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反手关上房门,那扇原本没上闩的门,竟像被人锁了一样,紧紧地闭着,跟平时没两样。
玄览禅师看着紧闭的房门,突然对守在门外的小和尚说:“吾将归矣。”
小和尚没听懂,还以为禅师要回房休息,连忙说:“禅师,您刚出来,不再坐会儿吗?”
玄览禅师摇了摇头,走进禅房,叫人打来热水,好好地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僧衣,坐在竹榻前的几案旁,双手放在几案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小和尚在旁边守着,见禅师半天没动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这时他才发现,禅师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睡着了一样。
四、竹上余音
玄览禅师圆寂的消息传开后,荆州城里的人都来陟屺寺悼念。张璪、符载、卫象也来了,他们看着那面被涂得雪白的斋壁,又想起禅师题在竹上的诗,都忍不住掉了眼泪。
僧那也哭了,他站在玄览禅师的灵前,手里攥着一只刚掏来的小燕子,第一次没了往日的顽劣。他想起舅舅从来没罚过他,想起舅舅总说“树不怪蚂蚁住它的洞”,突然明白,舅舅不是不管他,是用最宽容的方式,让他做自己。
义诠也哭了,他跪在灵前,手里捧着那首写在竹上的诗。他终于懂了,师父不是不夸他,是因为师父知道,真正的修行,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称赞,是像大海里的鱼、长空里的鸟一样,自在地活,自在地修。
后来,陟屺寺的和尚们把玄览禅师题在竹上的诗刻在了石碑上,立在禅院里。每年春天,新的竹叶长出来,围着石碑轻轻晃动,像是在念着那首诗:“欲知吾道廓,不与物情违。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再后来,有人问寺里的老和尚:“玄览禅师一生,到底修的是什么道?”
老和尚指着石碑上的诗,笑着说:“哪有什么特别的道?不过是容得下别人的不同,守得住自己的本心罢了。”
是啊,玄览禅师的“怪”,从来不是真的怪。他涂掉“三绝”,是怕外物扰了本心;他不罚不夸,是懂得众生各有活法。这世间最难得的修行,从来不是做多少道场、念多少佛经,而是像大海包容鱼、长空包容鸟一样,包容万物的不同,也坚守自己的纯粹——心有廓然天地,自然能活得自在从容。
5、法将
襄阳城的春末总裹着汉江的水汽,连城西的普济寺都沾着些烟火气——自打长安来的法将禅师要驻寺讲《涅盘经》的消息传开,寺门外的石阶就没断过人,僧俗挤挤挨挨,连墙根下都坐着带蒲团的听众。
法将禅师的名声早从长安传到了江南。他通熟经藏,讲经时能把《涅盘经》里的深奥义理拆成家常话,连目不识丁的老妪都能听明白。普济寺的和尚们更是把他当贵客,特意腾出最整洁的东禅房,铺了新晒的竹席,摆上景德镇的青瓷茶具,连每日的斋饭都加了两碟素鸡、豆腐,尽心伺候。
可这热闹里,总有个不搭调的身影—
;—寺西角的破寮房里住着个客僧,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他体貌肥硕,总穿件洗得发黄的僧衣,白天要么在寺外的小酒馆喝酒,要么蹲在厨房门口啃酱肉,跟人打交道也不分僧俗,连挑粪的老农都能跟他聊上半天。普济寺的和尚们都鄙薄他,背后叫他“醉僧”,见了面也故意绕着走,连斋堂都不肯跟他同桌。
法将到寺的第三天,正坐在大雄宝殿的法座上开讲。他刚讲到“众生皆有佛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醉僧拎着个油纸包,手里还提个锡酒壶,晃晃悠悠走了进来。满殿的听众都愣住了,和尚们更是脸色发青——这醉僧竟当着讲经的场面,带了酒肉进来!
醉僧径直走到法座前,把油纸包往旁边的香案上一放,咧开嘴笑:“禅师讲了一上午,定是累了。先别讲经了,陪我喝两杯,尝尝这襄阳城最好的酱肘子。”
法将吓得连忙起身,双手合十:“施主……贫僧持戒,不饮酒,不食肉,还请您收回。”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般不守僧规的人,更别说在讲经时被人硬劝酒肉了。
醉僧也不勉强,自顾自坐在殿门的石阶上,拆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个油光锃亮的酱肘子。他伸手扯下一块肉,大口嚼着,又拧开酒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滴,也不在意。满殿的人都看呆了,有几个年轻和尚想上前阻拦,却被住持用眼色按住了。
没多大功夫,醉僧就把一整只肘子啃完了,酒壶也见了底。他抹了把嘴,踉跄着走到法座旁的禅床前,倒头就睡,还打起了呼噜。法将无奈,只能定了定神,接着讲经,可听众的心思都被殿角的呼噜声勾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不在焉。
挨到傍晚,法将带着几个弟子在禅房里诵《涅盘经》,声音刚起,醉僧突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这经诵得好,就是少了点滋味。”
众人都停下嘴,看向他。醉僧也不在意,走到寺外的墙角,拔了几把干草,在西墙下铺成个简单的坐垫,就那么盘腿坐在草上,清了清嗓子,竟也讲起了《涅盘经》。
起初,没人当回事,都以为他是醉后胡言。可听了两句,连法将都愣住了——醉僧没引经据典,只说寻常事:说隔壁卖豆腐的王阿婆,丈夫早逝,独自把三个孩子养大,从没抱怨过,这是“忍辱波罗蜜”;说寺外的老柳树,年年被人折枝,还照样春天发芽,这是“随顺众生”。他讲“佛性”,不说“涅盘寂静”,只说“你看那醉汉醒了会愧疚,小偷得手会心慌,这就是佛性在心里跳,没丢”。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劲儿,把满院的和尚都引了过来,连路过的香客都停下脚步听着。有个老和尚听着听着,突然哭了——他守戒几十年,总觉得自己离佛很近,可听醉僧一说,才明白自己竟把“戒”当成了束缚,忘了佛性本在日常里。
法将站在廊下,看着草上的醉僧,心里满是愧疚。他一直以为,持戒、讲经、住整洁的禅房,才是修佛的样子,可眼前这个喝酒吃肉的客僧,却用最朴素的话,把《涅盘经》的真谛讲透了——佛性从不在袈裟上,不在经卷里,也不在规规矩矩的表象中,而在心里的通透、待人的慈悲里。
等醉僧讲完,天已经黑了。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法将笑了笑:“禅师,经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被‘僧法’困住了心。”说完,就拎着空酒壶,晃悠悠走出了寺庙,没再回来。
后来,法将在普济寺讲经时,总会提起那个醉僧。他不再只讲经文中的义理,还会说些市井里的小事,说王阿婆的豆腐,说老柳树的新芽。听众们都说,法将禅师的经,比以前更入耳、更入心了。
其实,这世间从没有固定的“修行模样”。穿整洁僧衣的未必真懂经,喝酒吃肉的未必没佛心。评判一个人,别盯着他的外表和规矩,要看看他心里装着什么——装着慈悲,装着通透,哪怕活得随性,也是在修行;若是只守着表面的规矩,心里却满是偏见,反倒离“道”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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