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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真语塞。满座僧俗面面相觑,只见神鼎转身便走,酱钵晃荡着消失在门廊尽头。
这幕恰被路过的大臣张文成看见。他追出山门,在溪边拦住神鼎:
“法师方才所言,尽是菩萨智慧。”
神鼎正掬水饮酱,闻言抬头:“张大人错了。”他晃着沾酱的手指,“菩萨得失不喜悲,打骂不嗔怒。我呢?”他指指自己胸口,“化到酱就欢喜,化不到就沮丧;谁骂我,我定要骂回去——离菩萨差着十万八千里。”
文成怔住。待要再问,神鼎已踩着溪石走远。那件褴褛僧衣在风中鼓荡,像挂满旗帜的破船。
此后三年,神鼎依旧游荡在长安街巷。有人见过他冬日裹着乞丐给的破棉被,夏日反穿着贵妇施舍的薄纱衫。某次被恶少追打,他边跑边喊:“打得好!正好治我嗔心!”可跑出半条街又折返,抓起摊贩的擀面杖要还手,想起什么似的扔下棍子,嘟囔着“还是修行不够”,掏尽铜钱赔了摊主。
这年重阳,张文成外放洛阳前特来辞行。在城南乱葬岗找到神鼎时,他正在给无名坟冢添土。
“法师既知自己非菩萨,为何不修菩萨行?”
神鼎用破袖抹汗:“张大人,饿汉知饭香,未必就要当厨子。”他指向坟茔间一株野菊,“见它开得好,难道非要移回自家院子?”
文成若有所思。临别赠银,神鼎拒了;赠酱,他却欣然收下。
当晚月明如昼,神鼎独坐荒冢间,就着月光吃最后一口酱。陶钵将空时,他忽然对那座新坟说:
“你这一生,太想修成菩萨相。”指尖轻叩钵沿,“却不知,承认自己是凡人,才是修行的开始。”
秋风掠过坟头荒草,如答如叹。
真正的修行,不是假装没有喜怒哀乐,而是在悲喜来临时清醒自知。承认自己的局限,比追求完美的幻想更接近智慧。世间万物皆在定与不定之间,唯坦诚面对本心者,方能在这矛盾中寻得自在。
4、广陵大师
贞元年的广陵城,总在晨雾未散时就能听见孝感寺的吵闹声。那是广陵大师又在打狗——寺墙根下,他披着那件从不离身的穗裘,拳起拳落,野狗的哀鸣刺破黎明。腥热的血点溅在他乱须上,他随手抹一把,继续剥皮卸肉。
“造孽啊……”早课的老僧们掩面疾走。
大师浑不在意。他生得丑,阔嘴塌鼻,偏有双亮得骇人的眼睛。盛夏三伏也不脱那件结满油垢的裘衣,蚤虱在毛丛里窸窣窜动。他白日与市井少年斗殴,夜晚醉卧街衢,偶尔抢夺商贩财物,满城人都躲着他走。
这日西市有少年设赌局,正是广陵力名最盛的陈三郎。骰子叮当响时,大师正蹲在肉铺前啃骨头。忽听得赌摊喧哗,原是少年耍诈赢了老翁的最后铜钱。大师扔下骨头,大步过去,蒲扇般的手掌拍下——
“轰!”棋局应声而碎。
陈三郎霍然起身:“秃驴敢惹我?”
大师一口唾沫啐他脸上:“爷爷教你做人!”
千余人瞬间围拢。两人在街心拳来脚往,瓦罐摊子哗啦碎了一片。大师的裘衣甩出浑浑汗味,可拳风刚猛,三十合后,陈三郎鼻青脸肿钻出人缝逃走。
满街寂静。大师捡起半块踩碎的炊饼,就着血污啃起来。
自此他更肆无忌惮。酒肆赊账,当街夺金,有商户理论,他瞪眼便吼:“佛爷替你消灾!”众人惧他神力,只得忍气吞声。
直到某个秋夜,寺主老僧唤他至禅房。灯下,老僧指着窗外落
;叶:
“出家人当守戒律,你怎可……”
“戒律?”大师咧嘴一笑,齿缝肉丝猩红,“如来尚有狮子吼,佛爷打几条野狗算什么?”
老僧叹息:“你心中有佛否?”
大师拍着胸脯如擂鼓:“佛就在这儿!只是不似你们装模作样!”
他摔门而去,穗裘扫翻烛台,火星溅上袍角也不理会。
变故发生在冬至夜。大师盗取酒坊三坛烈酒,醉倒在水沟边。更夫发现时,他浑身滚烫,那件从不离身的裘衣竟冻成铁甲。抬回寺里连烧三日,呓语不断,忽而怒骂忽而大哭。
第四日清晨,他忽然挣扎下床,踉跄走向柴房。众僧见他抽出劈柴刀,以为又要行凶,却见他挥刀割向穗裘——
虱群雨落,多年污垢随皮毛纷飞。他赤身走入雪地,掬雪擦身,皮肤搓得通红。
再回禅房时,他翻出针线,默默缝补往日撕破的僧袍。有少年在寺外叫骂挑衅,他充耳不闻。
开春后,广陵人渐渐忘了那个恶僧。只在雨夜,能见个清瘦身影替更夫巡夜;或闻某恶少莫名被打折腿,而受害商户门前,总悄然出现失窃的银钱。
三年后的佛诞日,大师在众目睽睽下登坛讲经。有莽汉突掷臭蛋:“假正经!”
蛋清顺额角流下,大师微笑拭去:“施主说得是。”
满座愕然。那夜他独坐禅房,对烛火轻语:
“佛不在裘衣,也不在袈裟。”指尖抚过旧袍补丁,“在能装得下众生癫狂的肚量。”
更深露重时,他推开窗,见星河垂野,一如当年醉卧街头所见。只是此刻心境,已大不同了。
真正的修行不是剔除所有杂质,而是在泥沙俱下中保持本心的澄明。佛性从不回避人间烟火,真正的顿悟往往生于迷惘,真正的慈悲常藏于狂放。度人者先须度己,而度己的舟楫,有时恰是那些看似不堪的过往。
5、和和
唐代国公主下嫁荥阳郑万钧的第七年,府邸里的牡丹开了又谢,寝殿始终不曾响起婴啼。
那日雨后,公主正对着一双虎头鞋出神,忽闻前院喧哗。管家匆匆来报:大安寺的疯和尚又来了,正抱着廊柱说要孵蛋呢。
公主却眉眼微动:快请。
世人皆道和和和尚痴傻——他夏日披棉冬日着纱,时而对着枯树大笑,时而抱着石臼喊娘。可三年前他指着西厢房说有喜鹊筑巢,三日后果然有远亲携喜帖登门;去岁他突将寺中井水搅浑,当夜地动,唯大安寺水井清冽如故。
此刻这疯僧蹲在花厅锦垫上,正将糕点碎屑撒满波斯地毯:喂蚂蚁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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