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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熊毅吃过面,阿绫替他煎药服下后便独自回到西屋,取出几个纸包。
素阳气候冷些,白兰和栀子本就稀少,深秋更是找不到踪迹,今日在街上逛了许久,他好容易才在药铺买到了茉莉。
檀香片煮水,加入浓稠的桂花蜜,煮至水干取出檀香片,与冬瓜仁,杏仁,茉莉一同舂碾成粉,过筛后倒入烧温热的羊油与山茶油共同调和而成。
阿绫将新调好的香脂放在阴凉处,太阳还来不及落山,罐子里便凝成雪白的香脂。
他用温热的水泡软了双手,拿起锉刀轻轻磨掉茧子,揭掉结痂,擦干再敷上厚厚的香脂轻轻按摩,待油润尽数被皮肤吸收后,这才固定好绣纱,拿起针线。
手绷不比绷架,只能单手操针,速度便慢了些。但他一坐便是七八个时辰,算算日子,还绰绰有余。
熊毅夜里醒来,发觉屋子里灯烛未熄,阿绫竟又从西屋挪了回来。
身量单薄的少年坐在窗边,捏着针,牵一根细到几乎看不清的丝线,静止如画卷。
静谧的夜里,只有火光在微微摇曳,昏黄光斑浮动在那双惆怅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人前不轻易展露的脆弱。
也是,毕竟才刚刚十七岁而已。
这些天因为伤势沉重,熊毅没有多余的气力顾及其他,此刻才猛然发觉,离开皇宫短短一个月不到,阿绫像是变了一个人。
跟在太子身边的那个叶书绫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他该是安定的,满足的,不论何时都带着浅淡清澈的笑意,哪怕是前朝的天塌了,只要看到他,太子的眉头就能舒展开来。
可如今,熊毅几乎习惯了他这怅然的表情。
“阿绫公子,咳,怎么还不睡?”他从下午喝了药一觉睡到这会,嗓子还是哑的。
阿绫正发呆,他忽然开口,被吓得一哆嗦,警觉地夹紧了手臂,半晌才放下针线手绷,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送到他手中。
“公子,我的伤没大碍,你快些睡吧。”熊毅看一眼窗子,看不到月亮,说明月已走过中天,时候很晚了。
“没事……我不困。”阿绫坐回去,又猛然转头,“是不是烛光太亮了,你睡不好?”
“怎么会。别说是有光了,过去在战场行军,有一块石头靠一靠都能睡着。”熊毅沉吟许久,他是个粗人,提刀打架,侦查刑讯可以,但安慰人这种细活他实在做不来。可屋檐下除了他们也没有旁人,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公子,我好歹比你年长几岁,若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可以说出来,我虽不一定能开解,可只要说出来,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少年愣了愣,缓缓转过头:“我……”
阿绫不习惯抱怨,也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从小大的,他只习惯不要给别人添什么麻烦,习惯让自己活得体面一些,不要被别人看轻了。
可他如今总怕自己哪一日承受不住,忽然就疯怔了。
睡着了是梦魇缠身,恶心,惊惧,自责。
睡不着更难受,藏在心底的思念最爱攀附夜晚,趁他半梦半醒,携着所有沮丧,孤独,委屈一次又一次击溃他。所以他轻易不让自己闲下来,最好忙到睁不开眼,倒头便失去知觉,省去漫长的入睡过程,少受些折磨。
“熊侍卫……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怕么?”他思量后,觉得能对熊毅诉说的,也只有这个了。
“其实记不太清了,得是十年前了吧,我打小长得壮实,十三四岁就被挑进驻北军中。”熊毅眯起眼回忆着,“可近二十几年,边关一直是安定的,那些关外部族与我们势力实在太过悬殊,所以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一战,小乱子而已。那年刚好北境外的某个部落换了新首领,他为了树立威信,开始频繁骚扰我们边境的城镇,屡屡得手后,更是纠结联合其他部落,拼尽全力占了我们一座城。不过,没花两三日我们便全歼了他们,把城抢回来了。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怕,觉得杀敌人跟宰猪宰羊没什么区别,刀一劈一砍一捅,杀得与我同队的老兵们都有些怵得慌,睡觉都不敢挨着我……反倒是后来,十七八岁升到校尉时,开始畏首畏尾,少了那一股子拼杀的劲头……”
阿绫听熊毅讲了许久,虽说这些略显无趣的过往并不能冲散他心中无穷无尽的愧疚,可却能排解寂寞,他专心听故事的时候,便不会胡思乱想。
“公子,去睡一会吧,不能一直熬着。”熊毅提醒他。
阿绫惊觉,回头看窗外,天边隐隐泛白,转眼就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他慌忙起身:“熊侍卫,你快躺下吧,我这就回去。”
熊毅无奈叹了口气:“以后不要叫我侍卫了,引人生疑,叫名字就成了。”
阿绫替走到窗边吹熄灯台,在昏暗月光里呆立了半晌才缓缓道:“熊毅哥……其实,我该对你说一句对不起。好好的五品侍卫做不成,大好前途被我拖累,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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