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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梅干菜饼的味道。梅干菜咸咸的,饼子油香,一口咬下去,会有‘咔嚓’碎裂的声音,很脆很脆。
我不停地闻着香味,许节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也没有注意。
她说:“你很饿吗?”
这就是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天我们两个摸遍身上每一个口袋,最后也没凑出买梅干菜饼的两块钱来。我和许节在阳光下相视,尴尬地笑。她在摸口袋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胳膊上有伤:紫红色的,红的部分还有淤血。
我知道那伤是挨打得来的。手指很凉,我贴在许节的伤上,问她是谁,拿什么打的。
她说爸爸,皮带。
我们开始在街上频繁的遇见,话说得更多。许节没有妈妈,她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和爸爸在家。她爸爸爱喝酒,爱打牌,喝多了或者输了钱就用皮带打她。
后来我们的话说得越多,开始躲在学校的天台上讲未来。
许节说,以后我们一起考大学,跑出去,开梅干菜饼店。我们一起挣钱,挣很多很多钱,多到一辈子也花不完。
我问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她说那样就不止可以给我买梅干菜饼,还可以给我买新衣服,新鞋子。我们就不用特意买大一点的衣服,也不用省着本子用,还可以吃好多好吃的。
她说她以前听别人说过,城里有西餐,是外国人吃的,有意大利面,用番茄酱和肉碎做的浇头,吃起来是咸香咸香的。
我质疑那能不能吃饱,许节就曲起手指敲我的额头,说真笨呀,有钱吃意大利的面条了,还没钱多点几份吗?
她说的对。
夏天快要到的时候,我和许节从家里跑了出来,我们到了阳县。
许节说,她要和我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8月22日(一)
樊倩揉了揉扁扁的肚子,在烈日下眯着眼睛,一边走在上班的路上一边看街边的人。
街边大概有五六个人,男的穿着黑皮鞋和黑西装,女的穿黑色高跟鞋和黑西装,长发有的披散着,有的在脑后扎成一个髻。
她们在警察局门口没有修整好的黄土路上背对着樊倩弯着腰,和阳县格格不入。
“小汪,小肖,你们那边怎么样了?”一位高佻的女性,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侧身站着问其他人。
被叫到的一男一女立刻应声,喊那人“骆绿”。
樊倩转了个弯,满天星火锅店大红的招牌出现在眼前,她意识到不是“绿”,是“律”,她们喊的那个人是骆律师。
她们是和‘断案’一起的人。
空调的冷风顺着樊倩的手吹到小臂,她一头一身的汗水也被这股凉爽的风吹走。周身的温度一下子降下来,樊倩舒服许多。夏天果然必不可缺的还是空调。
“你好!欢迎光——诶?”轻快,愉悦,明亮但是陌生。
樊倩关上门转身,那个被所有人期待归来的女儿迎面撞进她的视线里。
偏棕的中分刘海,头发随便扎了一下,鸡毛掸子似的架在脑袋后面。她和段宁亭有同样瘦长的脸型,很白的脸,脸上配了一双不算大的单眼皮眼睛和有些塌的鼻子。她的嘴唇不厚也不薄,是很红的一张唇。
汪蕊拽着女儿的衬衫衣领,瞥一眼樊倩,对女儿说:“别着急,从这里过去五分钟都不要,你先把衣服穿好,头重新梳一下。”
“妈妈,她是谁啊?”段岸转过头,喊‘妈妈’的时候不自觉软糯。
汪蕊帮女儿扣好衬衫最顶上的一颗扣子,又把她的领子压平。她从身边的桌子上拿过一个塑料袋递给女儿,“这是你爸爸老家的亲戚,最近在店里帮忙。早饭记得吃,你爱吃的肉包子。”
“我怎么以前没见过?”她看看汪蕊,又看看樊倩。
下一秒她把眉毛拧了拧,压低语气:“妈妈!她是童工吗?”
樊倩的心猛地震动。
为什么呢?
樊倩的手用力按压自己的小腹。这个断案长得普普通通,和樊倩想象中备受宠爱的女儿该有的公主一样的漂亮毫不沾边。樊倩三岁就能自己做菜给一家人吃,而断案二十多岁,衣服也要妈妈帮忙穿,早饭也要妈妈给她拿。
她连头发都扎不好。樊倩摸摸自己整齐干净的马尾辫,为什么大家都爱断案?她不漂亮、不独立,还敢当着别人的面对妈妈发脾气,看起来很任性。为什么大家都爱她?
樊倩直勾勾盯着段岸,空荡荡的胃叽里咕噜的叫着。
但她没有听见,段岸和汪蕊也没有听见。段宁亭从后厨走到大堂,一眼就猜到现在的状况。段宁亭笑着对女儿说:“快去上班吧我的大律师,你放心,爸爸妈妈不会知法犯法的。”
“可是爸爸,我跟你们说过法定用工年龄,她看起来连十四岁都没有!”段岸不依不饶。她和段宁亭差不多高,但脚下踩了高跟鞋,因此看段宁亭时要低头,气势就显得高高在上。
她为什么能对爸爸这么大声尖锐的说话?
火锅店门口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向樊倩的身上吹着冷气。樊倩的手脚冰冷,额头上再度冒出细密的汗珠。原本舒适的温度已经变得让人不适。
怎、么、可、以、这、么、对、爸、爸、说、话。
樊倩的脑子是生锈的齿轮,一顿一顿的运作,蹦出一个一个的字。
汪蕊拍拍段岸的胳膊,“好啦,你别急,先去上班,等你下班爸爸妈妈给你解释好不好?”
段岸的视线在父母和樊倩身上反复游移,段宁亭知道她的心思,软下语气向女儿保证:“昨天没有来得及,今天等你下班爸爸和妈妈肯定好好和你说。去吧,不然迟到了,骆律又要说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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