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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醒春呼吸平稳,走的平稳,仿佛黑夜对她来说并不是阻碍。
难道她常来这家商场?
刚刚田醒春说她有残疾人补助金,一个月320块钱。家里的梅干菜卖两块四毛钱一斤,320块对樊倩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她要是一个月也能有320块钱,那么她就能每天都吃三顿饭了吧。樊倩回味着口腔里残存的牛肉面的味道,跟着田醒春拐了一个弯。
她到底哪里像残疾人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都能行走自如,猫头鹰似的。
樊倩腹诽着,难道她的补助金是骗来的?我能不能也骗一个?不过不知道要去哪里骗呢。
田醒春突然停下脚步,樊倩没来得及刹车,差点一脑袋撞上她。
“就是这里。”田醒春说。
刚刚站稳的樊倩转转脖子,左右两边隐约有些什么轮廓。她告诉田醒春她看不清,田醒春问:“你想买什么样的风扇?”
哦,原来是到卖风扇的地方了。
樊倩没被握着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她朝虚空摸一摸,碰到一个硬硬的塑料。她沿着这东西的轮廓摸出一个大大的半圆,应该是风扇。
“要便宜的就行。”樊倩收回手,顺势用手背擦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补一句,“最便宜的。”
一束白光突然从远处打过来,照亮两人面前一台白色的立式风扇。紧接着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在吆喝:“马上嗷,太热了跳闸了,我们已经派人去拉闸了,大家不要慌,不要慌嗷。”
樊倩循着灯光看过去,那人戴一顶黑色的帽子,穿黑色的衣服,胳膊上的袖子写了很大的‘保安’两个字。
“这个电扇在打折,六十。”
樊倩又被田醒春报出的价格叫回神去。她借着远处保安淡淡的手电筒白光,弯下腰眯起眼睛去看价格,和同样弯腰眯眼的田醒春脸贴脸。后者直起腰,问樊倩要不要买这个的瞬间,灯光大亮。
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骤然面对灯光,樊倩本能地闭上双眼。她的眼前一片暗红,耳畔突然传来田醒春闷雷似的炸开的呼唤:“桂姨!”
樊倩一哆嗦的功夫,田醒春已经冲出去。意识到可能会出事,樊倩连忙弃风扇不顾,跟在田醒春身后跑过去。
田醒春喊住的‘桂姨’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妇女。她的胳膊上挎着一个暗红色的手提布包。在听见田醒春的叫喊以后,桂姨臃肿的身躯一抖,一双粗糙且黝黑的手牢牢握住手提布包的包带。
“啊,这不是小田吗。”桂姨看清来人,抓着带子的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她仰着头看田醒春,脸颊肌肉痉挛扯出一个尴尬的笑:“你也在这儿逛呢?”
“桂姨,许节,你告诉警察许节的事情吧!”田醒春拽住桂姨的胳膊。她拽得很用力,紧随其后赶到田醒春身边的樊倩看见桂姨的手腕已经涨红了。
“田醒春……”樊倩害怕的咬咬牙。
桂姨余光一瞥,用樊倩转移话题:“这孩子是谁呀?你亲戚?”
“桂姨,你跟我去警察局。”田醒春失聪,只说自己想说的话,“你告诉警察许节不是意外摔死的,许节是被人杀的。”
桂姨没有被田醒春握着的手不轻不重的拍到田醒春的小臂上,皮肤与皮肤相撞,两声闷响:“小田,那事儿已经过去了。”
“可你看见了!”田醒春的音量陡然增大吧,商场里的人纷纷朝着她们的方向看过来。樊倩去拉田醒春的衣角。她想让她赶快走,可话到嘴边,樊倩看见田醒春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桂姨躲开田醒春的眼睛,“小田我没有……我当时在工作……”
田醒春浑身发抖,“但是你在场!你在场啊!”
“是……”桂姨握着田醒春的手暗暗用力,想要挣脱,“我是在场,可是小田啊,我在场也不代表我能看见啊。”
“那你一定听到了!许节之前和人吵架!她和别人吵架了!”
“你听谁——”桂姨被田醒春用力一拉,脑袋朝前,趔趄一下。樊倩连忙去扶她,刚把人扶稳,桂姨的脸色已经从红转青,又从青变白,“没有!小田!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都过去二十年了,许节要是投胎转世早都长大了!”
说到这儿,桂姨也觉察到一边其他人的目光,她平了平语调,拍一拍田醒春的手,手掌盖到她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你放下吧,不然许节也不会安心啊。”
“我不会放下!还有8天就是许节的忌日,我不会放下!”
八天。
樊倩一边在心里做着算术题,一边去拉田醒春的胳膊,“田醒春,别说了好不好?大家都看着呐。”
田醒春甩开樊倩的手。
她的世界里什么都不剩下了。什么商场,什么大家,什么樊倩。她的世界里只有许节。
“桂姨,我求求您,求求您……”田醒春的下唇颤抖,桂姨的胳膊都快被她捏青了,她全然不知,“您一定看见了,您一定听见了。那是许节,是许节啊!从前在厂子里的时候只有您照顾我们,只有您对我们好,那是许节!是我的许节!!”
田醒春是比桂姨高的。但她的膝盖软下来和瓷砖贴到一起,她的脸便不得不扬起来。田醒春把下巴贴到桂姨的小腹上,双手环抱住桂姨的腰。
“桂姨,我只有许节,你知道的,我只有许节……”
“孩子,孩子你起来……”桂姨弯下腰,她按住田醒春的肩膀用力去推她。而田醒春是一座山,岿然不动。
四下里人们议论纷纷,樊倩听见细碎的话语和稳健靠近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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