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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看着他的眼睛,却把视线移开了,盯着钟荣解开了的那只袖口。那里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痣。就是一个小圆点,非常小。陈林盯着那里,突然说:“我们住过这儿,去年他生日的时候。”顿了顿,陈林又猛地挥了一下手,指尖顶在额头上,说:“不对,是前年,现在都一七年了。”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但钟荣并没理会这个,他接了话,说:“听起来有点旖旎。”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是此刻声音很轻,这句话说到最后带了点气音,旖旎两个字被他发的分外暧昧。陈林轻轻摆了摆手,说:“或许吧。”
此刻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他们于是停止了对话。侍者把两杯咖啡和一小碟糖粉放在桌上,轻声说:“慢用。”钟荣点点头,那侍者于是又走开了。钟荣把爱尔兰咖啡推给陈林,自己拿了那杯甘露,陈林拿起勺轻轻搅了搅,看着咖啡杯中央出现了一点点的漩涡,很小很小,轻轻晃着。陈林磕了一下勺,把它放在托盘上,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有点酒味,但并不很烈。
钟荣拿着盛牛奶的小杯倒了一些奶进去,又举着杯子晃了晃,这才放到嘴边喝了一口。陈林看着他把杯子从嘴唇边移开,他的唇上甚至没有很多水渍。钟荣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唇尖,然后又把杯子放回桌上,这才抬起头,盯着陈林说:“你发现多久了?”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陈林发现原来真的到了这时候,他并不难堪。
钟荣的目光仍旧尖锐、深沉,但是或许是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的面部线条,陈林并没有感觉到不舒服。于是他也抬头看着钟荣,说:“两个月吧。”
钟荣低声问:“你告诉过他吗?”
陈林低下头去,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他不知道是不是咖啡中酒精的作用。但他想应该没那么强。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咖啡杯里,竟然仍旧有一圈漩涡在其中,不停地晃动着。很小,只有几个旋,但一直转着、转着。
陈林听到自己说:“明着说?没有。但他知道的。”
钟荣说:“这样。”
他明明没有叹息,但陈林却听到一声叹气。他伸手摸了摸咖啡杯的边沿,过了好几秒才发现那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陈林小声说:“你呢?”他抬起头来。
钟荣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冰块微微晃动,折射着灯光。那咖啡看起来甚至带了些深棕色,叫陈林眯了眼睛。钟荣把杯子拿在手里,他的手歪了很小的角度,杯子里的液体在晃。他说:“我叫他不不要继续下去。”
陈林追问他:“然后呢?”
钟荣皱起眉头,他盯着杯中的液体,并不看陈林,像是在答,又像是在问:“他们早就分开了。他跟我说只有几次。但他不回来……?”陈林听到他这句话的结尾在颤,轻轻地、连续地,最终跟他的气音一起散落在空气里。陈林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在颤。
陈林沉默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这幽暗的环境下,四周仍旧流淌着轻轻的音乐声,距离他们挺远的地方有一个乐队,只有几个人,陈林知道有人在拉小提琴。陈林轻轻闭上眼睛。他听到音乐声离他不近,但他仍旧能分辨,周围有些细碎的悉索,但他并不在意。那是门德尔松的曲子,悠长、隽永、叹惋。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多说,说什么都是无用的。时间的流淌很快,而沉默将时间永远停留在此。他并不能从中脱身,也无从找到另一条路冲破这透明的阻碍。
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悲痛,来自内心深处,他感觉到自己的某处裂开了一道缝。陈林睁开眼睛,对钟荣说:“你原谅他吗?”
钟荣在此刻显示出了一点狼狈。但他仍旧冷峻自持,他轻轻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来。他苦笑了一下,对陈林说:“我跟他谈不上原谅的事儿,那是你们,你和……你们才能谈的。”
陈林点点头。他伸出左手插进头发里,顺着脑袋侧边向后拨了拨。他听见衣料摩擦头发的声音,有点奇异的沙哑。陈林沉默了一会儿才再一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真的有些哑,他说:“难道我就知道怎么办了吗……”
他甚至不敢抬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钟荣才能保持最后的冷静,于是他盯着自己的左手,大拇指紧压着食指,手指都收拢着,他的骨节甚至有些泛白。但他也并没太坚持,很快又卸了力气。陈林喝了一口咖啡,这一次威士忌的味道冲进了他的喉咙里。
而钟荣却仍旧没有放过他。或许在自救上,每个人都自私。钟荣追问他:“他回来,你……你们……不是,我是想说……”
他语无伦次着,但陈林已经听懂了。陈林抬起头来看着钟荣。看见他额前坠了一缕头发,坠在眉心处。陈林看着他,也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尽管那身影那么小、那么模糊。陈林看到钟荣身后的灯越过钟荣的后背放出了一点点光芒,罩在自己的余光上。陈林感觉到自己的心如同从云端跌下,却迟迟没法碰到地面。失重感叫他既茫然又清醒。
陈林轻声说:“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我只能说……我,我自己。糊涂着又想到他好的时候,醒过来又想到他不好的时候。看不见想,看见了又烦。心烦。”
钟荣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话。陈林看到他抬起头,但闭上了嘴。那双嘴唇抿着,锁地很死。陈林轻轻用勺子敲了敲咖啡杯的杯沿,小声说:“我们傻点就好了,你说是不是?”
钟荣伸出手去,用中指擦掉了陈林那杯咖啡托盘上沾上的一点咖啡渍,然后举起手来,摊平给陈林看。陈林看到他细白的手尽管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食指指肚上那一点点的污渍。
钟荣低声说:“晚了。”
陈林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这场对话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钟荣已经坐直了身体,请请拿起了外套。他一动,身后的灯终于失去了遮挡,全须全尾地冒出来,释放着光芒,统统扑在陈林脸上。
陈林被照的眯起了眼睛,恍惚中他看到钟荣站起身来。陈林心中猛地一震,喊住他说:“你等等!”
钟荣站着不动。陈林抬起头,他看着钟荣的眼睛,问他:“‘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陈林或许等待了只有一刹那,又或者很久。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心跳、脉搏都停止了。世界只剩下小提琴的颤音和他脸颊的热。
钟荣说:“黑头发。”
陈林松了口气。他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他面前的阴影晃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陈林知道钟荣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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