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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不过就是几天前。
他还记得那天天气不大好,一早起来外面就阴沉沉的。
尽管他和陈林都在放假,但他的生物钟仍旧没有把他从早起的魔咒中解脱出来。早上起床的时候他揉着眼睛看着轻纱窗帘外面灰白色的天足足看了五秒钟,才终于伸了个懒腰。他盯着墙上那幅陈林挑选的画,上面的颜色很亮,明黄的阳光撞上野花的涂鸦,还有里面人物惬意的姿态,倒是很悠哉。陈林挺喜欢那个画家,家里这幅画挂了快两年,姜玄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新奇的,只是每天看看这个画儿也有点盼头,等到过了四五十,他就换个更自由一点的工作,然后和陈林过过这种悠闲的日子。
当然这只是个无聊的幻想,和现实毫不搭边,不过姜玄总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象和期盼,天马行空的,或是毫无基础的。有时候吃完晚饭他就和陈林一边看电视一边唠这些有的没的、近的远的、虚的实的幻想,未来的日子,或者他们俩老了之后还能不能给对方洗澡,又或者如果陈林没法做饭了他们得吃什么。很蠢,但是陈林挺喜欢听。他们就躺在床上,开着灯,赤身裸体地搂在一起,电视的光和灯泡的光一起洒在他们新换的床单上,互相轻轻抚摸着。那时候那幅画就在他们对面的墙上静静挂着,上面澄亮的色彩配上家里的灯光,倒是有些温热。
姜玄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头仍旧晕晕乎乎的,于是他捏了捏额角,又转头看陈林。陈林睡得很沉,估计前段时间学生们的省联考把他累坏了,几乎天天晚上陪着学生们上晚自习,白天找学生谈心做工作,回来还要继续备课。在联考之后姗姗来迟的寒假终于给了他一个休息的机会,此刻他猫在被窝里,枕着枕头的一角,半边脸都埋在床铺上。而被子下面,姜玄感觉得到,陈林的腿正搭在自己两腿之间,又细又长的小腿蹭着自己的膝盖,脚后跟压着自己的小腿肚。姜玄伸手到被子里摸了摸陈林的屁股,又摸了摸他的腰,只觉得他或许瘦了些。他支着半边胳膊看着陈林肩膀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在清晨微弱的光下面,陈林的眼下有点淡淡的黑眼圈。姜玄轻轻摸了摸陈林的耳朵,然后把被角给陈林捏了捏,接着轻手轻脚地移开自己的两条腿,小心地掀开一点点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这才站了起来,然后去浴室拿了牙刷,又小心地走出房门再关上,这才舒了口气,然后走到客厅的洗手间去刷牙。
冬天虽然冷,不过好在小区二十四小时供热,热水开了水龙头就有,姜玄洗了把脸又刷了下牙,这才多少清醒了一点。然后他甩了甩头,又扯了毛巾擦脸。擦到一半,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半张脸,才发现自己有些偏头痛——
这感觉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在很多个加班之后的日子里,或者是不得不熬夜赶工的时候,又或者是很多年前、他在学校使用防撞块做测试却不小心把万能胶刷多了的时候,他都有这种感觉,一边的脑袋一抽一抽地痛,像是里面的某一条神经抽了疯,恨不得来段和心跳同步的老年迪斯科。按照以往,他会大呼小叫地飞奔到陈林身边,伸着自己的脖子把大脑袋放到陈林面前,然后像一条好多天没有被主人宠幸的大狗一样委屈地睁着眼睛给陈林指自己头痛的地方,一边指一边在床上、沙发上甚至是地毯上晃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妄图取得陈林深深地同情和忧虑。然而通常的结果是陈林会对他怕死的行为冷嘲热讽两句,接着放下手里的事情,抱着他的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请请给他捏太阳穴,一直到他终于觉得舒服了一些为止。尽管,他常常会因为陈林按摩的手法过于好而不知不觉地下半身支起来,然后被陈林无情地拒绝来一场随时随地随心所欲的性爱。但这有什么的呢?陈林最终还是会在做饭的时候给他多加一个养生菜或者养生汤,并且为了他的身体健康着想,这欠下的一次性爱机会会在周末以各种各样旖旎的方式返还给他。
但现在,姜玄显然不能够把陈林从被窝里拽起来给自己揉脑袋,他想起来陈林眼睛下面的那些青色的黑眼圈,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这一下不可避免地牵动他的脑袋前后晃了一下,轻微的晃动让他左脑里面肿胀的神经更加放肆地跳了起来,那一突一突的冲击让他头皮发麻、半个脑袋都因此而感觉到一种迟来却猛烈地钝痛。姜玄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右眼,感觉到视线微微有点不能聚焦。他伸手扒了一下自己的下眼睑,这才看到隐藏在皮肉下面的红血丝。他摸了摸自己左边脑袋痛的地方,微微挑了挑眉。
于是他只好尝试着保持平衡、脑袋不动地把毛巾挂好、嘴里的漱口水吐掉,接着僵硬地凭着感觉扶着自己的小兄弟放了水,然后才梗着脖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客厅去,活像个机器人似的扶着墙蹲下来,伸手把陈林的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举到眼前。
他熟练地输入六个数字的密码,在桌面上找到陈林的体重app然后打开,看了看他这两周吃了什么,又看了看他的体重曲线——果然,瘦了足足四斤。姜玄扁了扁嘴巴。他本想继续翻下去,但突然地,陈林手机左上角的移动4G突然变成了E,接着又变成没有——然后屏幕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姜玄看着上面的名字,只觉得头更加疼了。又是谭季明。
他想按下红色的按钮,但当手指触到屏幕的一刹那,鬼使神差地,姜玄接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谭季明旋即认出了他。
姜玄听到谭季明说:“哟,不是陈林啊。”
姜玄清了清嗓子,这个动作害得他头更疼了一些。于是他说:“他在睡。”
谭季明笑了笑,又问:“那你醒着?做早饭?”
姜玄听到他话里带了些嘲笑,便托大说:“那当然。”
谭季明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又说:“没想到啊……”
姜玄被他的笑声吵得耳朵疼,立时打断他说:“这有什么的。”
谭季明却毫无被打断的尴尬,只说:“那这么看来,他那时候说的倒是真的了。”
姜玄心中有些不快。倒不是因为陈林和谭季明上一次的对话他没有出现,而是在于谭季明的口气。他讨厌陈林变成一个“他”在他们中间,在谭季明的口中、在他自己的口中。这由于陈林而起的联系并不让他愠怒,但谭季明亲昵的称呼仍旧让他介怀。
于是姜玄并没有说话。或许沉默才能表达他的不悦。
但谭季明并未因此而刹住,他继续说到:“我打过来,是想让你们再考虑考虑,这次的机会确实挺好的,这么拒了太可惜了。”
姜玄诧异道:“你说啥?”
谭季明也愣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说:“他还没跟你说?他拒绝了,那个学校的事儿。但我这边还没跟人事的人说,我还给他留着机会呢。你劝劝他,再想想。”
姜玄只觉得脑袋更疼了,他伸手捂着头,问谭季明:“怎么回事儿?”
谭季明说:“我怎么知道呢?13年初的时候我回美国工作就认识的这个哥们儿,人家现在回来开学校,多好的事儿啊,陈林非得要拒。我是劝不动他了,你劝劝他。明天晚上你们再给我最终答复,邮件或者短信啊微信啊给我都行。”
但谭季明等了好几秒也没听见姜玄的回复。
因为姜玄已经愣住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时候谭季明突然不见了几年,不是因为他一直以来臆想的“老死不相往来”,而是因为又一次的,这家伙跑去了美国,留下陈林在国内。
这感觉叫他如坠迷瘴。为什么谭季明突然离开?又为什么陈林那一天突然来找他和他在一起?到底哪个在前,又到底哪个在后?还是那其实就是那同一天?
姜玄盯着眼前的手机屏幕,十二个数字符号仿佛都跳跃起来,隐隐约约中分明透露着一个可悲的数字:17分52秒。他曾经以为那是他永远不会知晓的一个时间段。他曾经以为陈林来到了他的身边那就不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但这一刻手机上鲜红的挂断键像是个巨大的、轻蔑的笑脸,砸在他的眼里。原来他仍旧是想要知道的。红色或许是禁止、又或者是危险,但是在此刻,姜玄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被这一连串的冲击击中了。
在谭季明的催促声里,姜玄终于用他残存的理智回了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感觉到脑子里痛得厉害,于是他僵硬地走回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来一板止痛药吃了半片,接着躺回了床上。
陈林仍然在睡,但姜玄看着他,却小声说:“林林,别叫我起床,我先躺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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