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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躺在房间的床上的时候姜玄其实没有直接睡过去。虽然小金离开他房间的时候以为他已经睡了,还特意给他调暗了灯、关好窗户,还给他门上挂了个请勿打扰,让他第二天早上能睡得好点。
其实姜玄只是在发呆。
小金从房间离开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房间里只留下两盏壁灯,窗帘全部都拉好,除了走廊还有点光之外,通通都黑着。在这样的昏暗中,姜玄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他听见自己翻身的时候床垫因为自己的动作而陷下去的声音,在黑暗里他用骨头感觉到了这个声音,于是他睁开了眼睛。
姜玄看着单人沙发上自己的外套搭在上面,像是个人似的,只不过没有脑子,也没有身子。不会思考,更不会行动。姜玄看着那件衣服的领口,他知道被掩盖住的、领口的下面有一块细小的针脚,缝得很细、很密。
那是这件衣服刚买的时候,他和陈林在家做爱——准确的说是他自己家,那时候他们还没住在一起。那天是平安夜,他们喝的有点多,朋友聚会到了半夜就散了,他把陈林带回自己家,叫陈林在沙发上歇会儿,然后自己去厨房的柜子里找解酒药和奶蓟片给他吃。结果他在厨房水还没烧好,就被陈林从身后偷袭了。
陈林喝了酒力气大得很,扑在他身上,搂着他质问他为什么在酒吧看一个年轻男孩。姜玄被他问的一愣,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过什么小男孩,但是陈林从背后攥着他不松手,姜玄只好劝他先放开。他不劝还好,他一张嘴,陈林直接松开他,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姜玄捂着屁股想转身,谁知道陈林比他劲儿还大,直接伸手把他外套拽下来半边。后来俩人拉拉扯扯的,一不小心,陈林的手指头勾到姜玄外套上的商标,“滋拉”一声就给扯下来了。
姜玄当时都懵了,心想这是干什么呢,又怕是陈林发酒疯,只好动也不敢动,站在水槽边上看着陈林。
陈林当时醉的都要晕倒了,一只手扯着姜玄的外套往地上扔,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不让自己摔倒,整个人以一个萎靡的姿态靠在桌子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滑下去了。但偏偏他的一双眼睛亮的很,紧紧盯着姜玄,嘴巴抿得很死,鼻翼翕动。俩人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陈林的眼中竟然渐渐浮上来一点雾气。姜玄登时就心软了。
但还没等他说话,料理台上的电热水壶先开了,热气从盖子里冒出来,“嗡嗡嗡嗡”的声音冲出来。姜玄赶忙转身过去把那东西按了。
他一动,陈林也动,又朝他扑过去。姜玄看他从侧面过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伸手就去抓陈林的手,卸了他半边的力气,但还是被这力道冲击到,小臂贴着电水壶边上烫了一下。烫的他“啊”地叫了一嗓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感觉有多疼。
陈林当时就惊呆了。但姜玄看也不看自己的胳膊,他带着一脸惊恐,把陈林从料理台旁边扯开,扒着陈林两只手翻过来转过去地看了一圈,才说:“我天哪,吓死我了,你没事儿……对吧?”
陈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盯着姜玄的胳膊,动也不动。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像个木头娃娃似的盯着姜玄看。姜玄气的吼了句:“问你话呢!”陈林才低声说:“没事儿。我没碰上。”
姜玄这才泄了劲,松开陈林的胳膊。可他心一放下来,才感觉到胳膊上烫的又痛又痒,每一个细胞都像在来回反复地膨胀收缩似的,每一个毛孔像是有针在里面扎。他走到水槽边上,放了点冷水,一点点冲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冲一边龇牙咧嘴,疼的他直咬牙却又不敢说话。他反复冲了两遍,才背对着陈林说:“桌上有药,你吃点,不然明天早上起来又头痛了。”
陈林没动,也没说话。姜玄又说:“赶紧的,吃了药。一会儿你就睡这儿吧,你那边隔音不行,明天早上你隔壁老太太吊嗓子又该给你吵起来了。”
他话刚说完,陈林突然伸手推推他的后背,小声说:“疼不疼?”
姜玄问:“你推我干什么?”陈林带着鼻音说:“你烦人。”
姜玄又问:“那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就不疼了。”陈林于是伸手抱住姜玄,还在他后背上亲了一下。姜玄说:“别亲,外面多脏,这衣服明天得洗。”
陈林又把他搂紧了点。姜玄说:“一会儿冲个澡就睡吧,啊。头发我给你擦。”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冲了个澡,姜玄因为小臂烫伤还不得不把那块胳膊举着伸出淋浴喷头地洒水范围,全程像杨过似的用一只手臂完成了沐浴。还顺便把陈林也给搓干净了。
之后这事儿就跟没发生过一样。第二年开春陈林又说想贷款买房子,姜玄又凑上去问他要不要考虑和自己落一个户口本。陈林以前都骂他傻逼,那次却直接答应了。
姜玄如今在黑暗里想到这件事情,突然觉得很想陈林。这股思念突如其来,甚至令他毫无防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冯珵美,又看到钟荣,他几乎可以确定冯珵美和钟荣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有人说Gay的直觉总是很准,而他恰恰又是很敏感的那类。姜玄心中有种感觉,他知道他的猜测未必准确,但八成是真的,加上他的感觉,或许是九成。
他不知道冯珵美和钟荣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也与他无关。但刚刚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他们。他想起冯珵美讲电话时的怒吼,想起钟荣说他过敏时候的那一眼,想起水水说冯珵美很迷恋他。他觉得冯珵美简直是傻逼,和他自己一样的傻逼。
愚蠢并非源自于苦恋或是深情,愚蠢来自于迷恋和随之而来的自审、自察、自卑。姜玄知道他有某种问题,他对待陈林的时候,又或者别的什么时候。他有很多可以直接讲出声的时刻,但他最终选择不说。不说是隐藏、不说是掩盖、不说是以静制动。
不说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有的选择。而有的人用这个保持平衡,而他用这个保持自我。
他看到冯珵美,他简直像个升级版的自己,嫁接了星爵的勇气的那种——而他可能是个掉价的、虚有其表的雷神。只有身高和屌类似的那种。这让他不想再看他。冯珵美或者还有勇气同钟荣来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而他只敢对陈林粉饰太平。当然这不是说他就要拉陈林下水,把自己的想法、纠结、没由来的苦恼转嫁给陈林,他做不到这个,他也不想。他只是希望陈林永远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他希望他在陈林心里永远是那个爱护他、保护他、珍重甚至有些惧怕他的小男人,他或许很蠢,但他不能很懦弱。后者不是陈林要的。
他希望在陈林心中自己是很好很好的,是陈林要的那个,是黄蓉的郭靖,而不是萧十一郎的沈璧君。他甚至感觉到这份希望让他和陈林好像变远了。
姜玄觉得好奇怪,他明明躺在这里,但他觉得和陈林很近。可一想到他在家的日子,他又觉得好像和陈林很远。远近交织,重峦叠嶂,姜玄看着沙发上的衣服,不知道怎么的竟然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醒来,他抓起手机才发现自己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陈林去了短信。打的像一团暗号,但他仍旧从这魔幻风的短信里看出了自己要说的话。
他写:林林忙完了盖被子
而陈林回他:你注意身体,忙完就好。我从来不踢被,踢被的是你。
接下去的一周多姜玄他们这帮工程师倒是没什么事儿了,钟荣带着的组查账查的天昏地暗,整个分公司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子紧张,姜玄试图从老周嘴巴里套出来点什么,但是这事儿就连老周都没谱,可见上面瞒得非常严实,姜玄索性也就不打听了,给大主管去了个电话,问问上面的意思,需不需要他们回去。大主管只叫他们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去。姜玄索性给底下人放话:听钟总监的。大家什么时候启程,咱们就什么时候启程。于是他们一群工程师,每天去车间打卡指导指导技术研发,或者装模做样地钻到办公室里写报告,日子过得舒服的不行。
期间陈林来了给姜玄去了两次长电话,年后陈林学生开始上课了,他每周有一天要看晚自习。姜玄有点心疼,也怕他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叫他要么让老傅去接他几次,回来请老傅吃个饭就行。
陈林听着他说话在电话里笑话他,问他;“你也不怕小仇生气?大晚上的,人家被翻红浪啊。”姜玄翻了个白眼,说:“可得了吧,老傅比我还大一岁呢,小仇才二十出头,他俩还被翻红浪?一树梨花压海棠吧!”陈林被他逗得呵呵直乐,笑着骂他:“你也不怕老傅挠你。”
姜玄也笑。笑完了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边上吃三明治,一口咬下去番茄的汁水就溢出来,酸酸甜甜的。他的味蕾牵动了胃,低头看了看红色的番茄肉,不知道想起来什么黄色废料,压低了声音问陈林:“你想我没有?”陈林问他:“你呢?”
他那边很安静,应当是在家里,大概是没课的日子,他说话的时候身后有点水声,姜玄猜测他在洗澡。陈林这句问话的结尾带着点胸腔的共鸣,姜玄甚至能想象到他说话的时候舌尖在上下两排牙齿之间微微露出一点小小的、红色的舌尖,暧昧又情`色。姜玄压着嗓子说:“废话。”
陈林又问他:“你中午吃饭了吗?吃了什么?”姜玄答:“三明治呗,这破地方还能吃点什么?”
陈林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姜玄听出来他微微有点喘。他问:“里面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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