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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玄抱着他,在他头顶吻了吻。陈林两手抓着姜玄放在自己胸前的胳膊,在上面轻轻蹭了蹭。姜玄小声说:“我要走了。”陈林摇摇头。姜玄说:“我答应你的,是不是?我原来答应过你别的事儿,我没做到,这件事儿你让我做到吧。”
陈林眼里又湿润起来,但他没再掉眼泪了。他的眼泪已经随着心情快要流干了。他说:“我这几个月,我心里,想起来你的时候。总是这样的。又想骂你,又想着,是我哪做错了呢。我心里……很不好受。但是我今天才知道,我只有一件事情做错了,就是我当初一点都不应该心急。我应该……把什么都想好了,然后我堂堂正正地、大大方方地,站在你面前,跟你说,我其实,心里放不下你,我想你,我想跟你好。但是姜玄,除了这件事儿之外,咱们俩在一起这么久,我没有一句话骗过你。但是我没想到……”
他伸手摸了下姜玄的手背,紧紧的攥住,才说:“原来你心里,这么介意,这么怀疑。我不是因为要惩罚你,所以让你走。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咱们俩之间,也到了等着对方说真话的时候。我想到过……你会不开心,但是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到过,你会因为不信我,最后就,就……就……”
姜玄小声说:“就不爱你。”
陈林闭上眼睛。
姜玄搂紧了他,低下头去吻他的头发。陈林靠在他胳膊上,低声说:“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特别喜欢你搂着我的时候。你每次搂着我……我都……我心里都觉得……你特别在乎我。所以,你跟我说,你最爱我的时候……”
陈林抿着嘴唇,眼泪留下来,他说:“我相信你。但是我过不去这关了,姜玄,你帮帮我吧。”
他说着,低下头去吻了姜玄的小臂,眼泪落在姜玄手臂上。
姜玄拍拍他的肩膀,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终于说:“我知道了。你睡吧,我看着你,等你睡醒了,我才不见。好不好?”
陈林点点头。
姜玄松开他,转了个身,又弯下膝盖,半蹲在他面前,拍拍后背,说:“你上来吧。”陈林笑了一下,擦了擦脸,这才站起身来,趴在姜玄后背上,胳膊绕过姜玄的脖子,胸膛贴在姜玄后背上。姜玄伸手抓住他的膝弯,把他背了起来。
姜玄的后背很宽,也很结实。他背着陈林,穿过套房的门,走进卧室去,一点都没打晃。陈林缩着头,偷偷嗅他衣领上的烟酒味道。很难闻,所以陈林笑着哭了出来。
直到姜玄把他放在床头,又给他盖好被子,陈林都没再睁眼。姜玄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才说:“你睡吧。”
这句话有些什么东西在里面,但陈林只感觉到这句话真正让他困了。他缩进被子里。隔了有一会儿,陈林都没有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于是他终于放心地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他说:“姜玄,我要睡啦。”
他听到一声回答,于是他真的睡着了。
等到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也不过早上七点半。陈林转头摸了摸枕头,才发现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走进浴室,看见有一个被接满了水的杯子,还有一个拆开的牙刷,横着放在杯沿上。陈林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忍不住转头离开了浴室。
他走进客厅,才发现那些蓝色的玫瑰花全部都不见了。茶几摆的好好的,地上连一片叶子都找不见,仿佛他昨晚的记忆,不过是一场梦。
陈林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他愣了一会儿神,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跪在地毯上,左右看了看。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又站起身来,也不顾上脏,伸手揉了揉眼睛。可等他把手放下来,又看了一圈沙发上,依然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茫然的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什么,又哽在喉咙里,过了几秒,还是吞下去了。他走了两步,走到那个单人沙发前,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上面的外套。他隐约有种感觉,于是他伸出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
左边,没有。
右边……
陈林掏出一个白色地皮质小盒子。他看着那个盒子,忍不住转过头去,反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倒抽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紧接着,他把那个盒子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打开——
空无一物。除了上面的一个小小的凹槽以外,什么都没有。
陈林坐回沙发上,又翻身趴在上面。屋里太安静了,也不知他是再一次睡着了,还是没有。
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五十一(中)
趁着过年假期,陈林回了一趟老家。他老家在北方的小城,人口不多、交通宽敞、到了冬天到处都是积雪。陈林回家之前打了通电话给他妈,他很久没有回去,他妈听了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愣都愣了两秒,才说了两句“回来好、回来好”。陈林小声交代了几句高铁的时间,就把电话挂了。
北方的冬天要比北京冷很多,他刚出了火车站,到处都是穿着羽绒服的人,走得那么急,像是怕被风削了发,落在北方独有的已经近黑的傍晚。家里变化很大,他已经有些不认路,在风里冻了一会儿才拦到一辆出租车。那些出租车和他十年前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车身上有永远褪不掉的灰尘和干涸的泥点子,司机高声搭着话,声音轰隆隆的像是推土机。陈林兴致缺缺,随意答了两句单字,司机也就沉默下来。陈林知道他多半是觉得他“装”上了。这地方的人有些特别的口音,和普通话很相似,但是音调总是带着一些浮夸,大约是生活过的过分平淡,言语之间不满充满一些琐碎而又无聊的强颜欢笑。
陈林靠在车窗上,听着电台广播里并不好笑的笑话,心里像有块石头堵着,既不畅快却也不烦恼。只是有些憋闷,说不出的别扭。他看到路两边有些老旧的饭馆竟然还在开着,招牌已经换了个样子,但和他小时候看到的却没什么区别,依然泛着脱落的黄色或是用老旧的、缺了几笔不闪的霓虹灯装饰着。
车子七拐八拐的,已经开到小区里,路边的积雪已经脏了,留下黑色的印,连绵成一片起伏的土丘,司机把车子一停,打了个表,说:“二十。”他们开了那么久,竟然才二十块钱。陈林从兜里掏出来二十块钱,一边递过去一边问:“现在起步价多少了啊?”司机笑了一声,才说:“不还是五块么,十多年,一毛没涨,现在出租越来越不好开了。”陈林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陈林他家住二楼,实在是个很低的位置,他跟着前面一个进楼的人一起走进单元门去。那人岁数不大,陈林不认识他,大概是新搬过来的。但是这人挺热情,问他:“诶,哥们儿,过年刚回来啊?”陈林笑了笑,点了下头。那人挺话痨,又说:“一看你就挺长时间没回来过了,这冬天多冷啊,你就穿这么个薄大衣!”陈林说:“挺久没回来了,不知道家里冷热。”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又说:“我到了。”说完,抬手按了按门铃。
门铃很旧了,锐利地像一把刀,插在门缝里,陈林听的脑壳疼。他按了几秒钟就停下了,他知道他妈听得见。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来点脚步声,门“咔哒”一声开了。
陈林他妈很瘦,比寻常女人高一些,陈林小时候问过她,知道她有一米七,但是这些年有些佝偻了,头发掺了一点白发,可是不多,脸上比陈林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时候老了许多,大约是也这些年心里也吃了一些苦。她眼睛里有点局促,却还是伸手过去拎陈林的箱子。陈林说:“我来吧。”他妈吸了下鼻子,才说:“你回来挺快的。”陈林低着头,只说:“我打车的。”他妈又说:“你屋里给你收拾好了,你把东西放进去吧,我去做饭。”陈林抬起头来看她,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陈林看着那个背影,嗓子有点紧,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去,才看到地上有一双新的拖鞋,他踩上去,便提着行李往自己的小屋去了。
陈林上大二之后就没回过家。谭继明家里条件很好,上大学的时候就自己租了个小屋。陈林和他好上之后没几个月就搬过去了,每年过年,谭继明自己回家去,陈林就住在他的小房子里,一个人看书、做饭、过年。他北漂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家过,只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走的时候,房门上还贴着一副对联,是他亲手写的,有一句是“齐送行”,他写完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如今这副对联早已经不在,陈林推门进去,屋里干干净净,床单很新、枕头也很新,屋里他用过的那张桌子还在,搁着一叠草稿纸,还有一瓶新的墨水。桌子底下有玻璃,玻璃下面压着一些照片,有陈林小时候和他妈的合影,还有陈林拿着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上面他并没有笑得很开心,但是很放松。还有他从小到大的班级毕业照,陈林总站在倒数第二排,笑得有些克制。
陈林伸出手去,隔着玻璃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桌子边上有个书柜,当年上学的时候有很多习题本和卷子放在上面,现在都没有了。只剩下他从小看的一些书,还摆着。有一些书页的边缘已经泛黄了,大约是晒的。陈林抽出来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是他包了书皮的几本小说之一,保存的很好。他把书皮撕开,里面掉出一张草稿纸,已经黄了。陈林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因为是他自己亲手放进去的,是他曾经的梦想,是他已经实现了的梦想。
那张纸上是他的字迹,写着:
到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地方去,从此不再回头。
那个句号写的很重,圆圈圈起的地方,有一个更深一些的墨印。陈林想了想,又把这张纸夹进了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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