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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珵美随口说:“朋友。”
钟荣问:“什么朋友啊?我认不认识?”冯珵美抬起头来,他们对视了一眼,钟荣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古怪的错愕,混合着嘲讽、无奈与平静。冯珵美这样看了他两秒,复又低下头去,继续戳着手机说:“你不认识的多了去了。”
钟荣问:“这个呢?也是我不认识的?”冯珵美放下手机按了锁屏,他抬起头来,看着钟荣。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深沉的欲言又止,嵌在瞳仁里,像是一个含着秘密的洞口。眼波流转之间,不知怎么的,钟荣心下一沉,只觉得他似乎要说些什么。钟荣笑了下,把头转了过去,故作无谓地说:“又是你那开咖啡厅的同学,是吧?聊吧聊吧,我不问了。”
冯珵美没有作声,这车里的气氛有些僵。红灯闪了两下,绿灯行。钟荣转了转方向盘,车向左拐了个弯。街边的路灯和树木倏忽而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静的能让他们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此消彼长、逐渐汇成了一致的频率。钟荣开过了三个街区,冯珵美突然问:“刚才的路口应该左转吧?”钟荣“嗯”了一声,又说:“没事儿,前面绕回去。”冯珵美点点头。这条路很长,要想走到前面的转弯口,还要开很远,路中间挡着栅栏,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钟荣一面开车、一面在后视镜里瞧着冯珵美的神色,他正目视前方,剪短了的头发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清爽、干净。但他的眼睛里有些深沉的忧愁,和他平静的面容分外矛盾。他看到他微微转了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了。
就在这一刻,冯珵美问:“你都知道了吧?”
钟荣把车猛的停在线前,头顶上是六十秒的红灯,刚刚开始倒数。他没有说话。冯珵美又说:“我和别人睡了。睡了好几次。”
钟荣冷着脸道:“下车再说。”
冯珵美却自顾自地说:“上次你在我家落下一个袖扣,我给你收起来了。”
钟荣看着后视镜,那里面冯珵美的神情如释重负。这神情刺激到了他,他感到愤怒。他说:“我说了,下车再说……”
冯珵美打断他的话,低声说:“分手吧。”
钟荣抓起座位上的烟拍到冯珵美脸上,大骂道:“操你妈你再说一次?”冯珵美的脸红了一块,他眼里的泪水涌了上来。钟荣看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他感觉到心口有一只野兽拼命冲撞着,作势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一口撕开冯珵美的胸膛。
冯珵美看着他,他不知怎么的,浑身微微颤抖着,但一双眼睛仍旧盯着他,半点不移开,只说:“分手吧。上次说好的,谁再作,就不过了。”
钟荣一把抓起冯珵美的肩膀,扯着他往后座塞,安全带都被他扯得绷起来,冯珵美半个身子扑在椅背上,钟荣指着后座上的包,贴着冯珵美的耳朵,低声说:“他有个情人,你知道吗?就他妈像我跟你似的,天天操。你除了脸嫩点、年龄小点,你有个屁啊?”
冯珵美脸上流下眼泪来,钟荣说:“你现在坐回去,咱们去吃饭。吃完了我回家收拾你。”
冯珵美转过头去盯着钟荣,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一行眼泪打在钟荣手背上。他说:“分了吧,钟荣。”
钟荣捏着他的脸,直在他脸上掐出指印,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的车齐齐鸣笛,噪音像一句高亢刺耳的尖叫捅进他耳膜里。
绿灯了。
元旦番外(中2)
那天两人闹得十分难堪,钟荣毫无风度,直接掉了头将车停在路边,冷着脸对冯珵美说:“下去。”冯珵美看了他一眼,转头开了车门走下去。
他这一动,钟荣也熄了火开车门,打开后备箱将里面放着的一套衣服和先前藏在里面的一包内裤、一盒安全套还有杂七杂八的雨伞、矿泉水、杂志等等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堆在路边。他动作极快却有条不紊,利落的做完这些,转头对冯珵美说:“拿回去。”冯珵美脸上的眼泪早已擦干净,他看着他,看到那双眼睛里仍有些水渍。这叫钟荣心中更加恼火,不等冯珵美回答,径自坐上车,“啪”得一声落了锁。他看着后视镜,看到冯珵美蹲下身去,四周有些围观的人指指点点,钟荣动了档,车子滑开很远,只留下冯珵美蹲在路边抱着一沓衣物的身影,开的远了就缩成一团彩色,看也看不清了。
当晚,钟荣收拾了冯珵美在他家留下的一些衣物口杯,东西不是很多,连一个小纸箱都装不满,钟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东西,本想给冯珵美发个微信让他自己来拿,但他看着里面一个破了口的瓷杯,还是把手机放下了。他想着,刚刚不小心磕破的东西,怎么也要买个一样的还回去。
真是无谓的偿还,却也像是要把两个人之间欠的东西都扯开。
那之后,钟荣出了个长差,身在国外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想冯珵美这件事,待到回城叫了朋友去接,才被打趣了两句,问他怎么没让他的小情人开车过来。钟荣低声说了句“抱歉”,这才按下车窗,一面抽着烟一面说:“他又不会开车。”
朋友笑了笑,又说:“你还真心疼他,要我说你们干脆住一起得了,省得你还得两边跑。”钟荣“嗯”了一声,又说:“再说吧。”他心中仍有种矛盾,既不否认自己和冯珵美已经再一次分了手,却又在谈到两个人亲密程度的话题时仍旧回避更进一步的处理。朋友眨眨眼,说:“你啊,这么多年都这样,谁想进你们家门,焚香沐浴都不够用。”钟荣笑了笑,不置可否。
等到了家,不知怎么的,那露水收到了风儿,给他发了条微信,钟荣点开,对方说:“我明儿就走了,晚上出来聚聚?”钟荣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那几个字半晌,终于回了个“好”。大约是这次他回的及时,那人打蛇上棍、迅速约了时间地点,那餐厅位置就在某个酒店附近,钟荣从前和他在那吃过两次饭——都是上床之前。纵是如此,钟荣却也没表示半点避忌,泡了澡换了些衣服,掐着点堪堪到达餐厅,远远就看到露水坐在桌边,钟荣冲他点了点头,迈步过去。露水的脸生的很嫩,三十多了仍不见一点岁月,看起来还像二十几的小年轻,加上他说话俏皮为人风趣,也很受欢迎。钟荣同他一顿饭吃下来,眼见他有些心猿意马,双颊微粉、眸色含春,只等他顺水推舟,好寻个地方覆雨翻云。但不知怎么的,他眼见对方举杯将剩下的一小点红酒饮尽,那修长的脖子在光下显出优美的剪影,却最终也并没有提起这话题。那人似乎对他很有些意思,撑着脑袋盯着他瞧,一双杏眼中藏着点水光,钟荣看着他,渐渐有点晃神,等到那人直白的邀请他时,他答应了。
这一晚钟荣兴致尚可,压着露水做了两次,抓着对方翘起的臀部撞击了许久,直到对方除了鼻音与喘息外什么都叫不出来,才终于作罢。做爱结束后,露水趴在床上对他说:“你还是这么猛……”钟荣笑了笑,点了颗烟来抽。他望着身下洁白的床单,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空虚。身后的人动了动,闷声说:“我睡了,晚上你走就直接关门。”说完,将壁灯关了去。钟荣坐在黑暗之中,听见他很快进入了梦乡,夜色沉沉,他几乎分不清身后躺着的人到底是谁。
次日,钟荣去了离家较远的一家清吧喝酒,店里声音不大,钟荣坐在吧台边上,取了瓶先前存的酒出来。这酒吧他只来过一次,没什么熟人,但冯珵美似乎是常客,一个高个儿调酒师和他很熟,那次扯着他聊了好几分钟,直聊的他脸上有些羞涩的神情,似醉似醒。钟荣当时没作声,回家去脸色并不太好。但之后做爱途中冯珵美大着胆子抱住他吻了吻,嘴唇很软,落在钟荣脸上的时候他的表情缓和了很多。不过后来他们便不再去这家酒吧了。钟荣回想起这些,只觉得一事一物犹在昨日,分开恁长时间,他终于有些思念起他。他掏出手机来,发了条微信给冯珵美,只说:
你放在我家的东西我收拾好了。不过摔破了你一个杯子,买到就一起还给你。
他等了四十几分钟,冯珵美并未回信,最终他扯了张钞票放在吧台上,嘱咐酒保通知老板,如果什么时候冯珵美来了,就知会他一声。
他离开时走得很是坚决,晚上睡觉的时候入梦极快,在梦中,酒吧老板真的给他打去电话,对他说,冯珵美来了又走了,只为他留了一瓶酒在那里。钟荣驾车过去,却堵在四环,前方车流如江河,宛如浩渺星河中的粒粒微尘。他就这样在路上一点点挪动着,直到醒来都还没有到达目的地。钟荣在床上坐了几分钟,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连自己要去的是酒吧还是冯珵美家都没搞清楚过。一次没有目的地的出行,根本就是到不了的。
他抓起手机,那上面有冯珵美的留言,写着:“不用买了。你寄到付给我吧。”
钟荣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才突然想起来,那个杯子是他们旅游的时候在当地买的,冯珵美非要带回来,用衣服包了五六层,生怕漫长的托运会损毁那上面的任何一处。他那时年少又快乐,两个人在一起常常吵架,钟荣拗不过他,有时候会不理他。这时候冯珵美就像个小狗似的忙前忙后,直到哄了钟荣开心。但这两年他们很少吵架了,平静的分手、平静地复合,像是要过日子的姿态了。可是直到这一时,钟荣才发现冯珵美留在他家的东西已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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