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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是如此的轻,像是夜里闪烁的星,一不留神就要逝去了。姜玄抬起头来,他看着陈林,隔着水汽,他的脸都变得朦胧了起来,如烟似雾,但那双眼睛仍旧如此明亮、如此温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陈林伸手将他脸上的泪擦掉了,又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姜玄啊,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能在外面哭呢。”但姜玄是无法遏制了,他攥紧了陈林的手腕,一字一顿、声声从他的肺腑之中震响,低声说:“是我错了,陈林,是我错了。是我毁了你。”他话音落下,却见陈林轻轻摇了摇头。此刻的陈林,面庞上泛出一种晶莹的白来,前额上坠着几丝头发,圆润的鼻尖白皙的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忽闪着,上面隐约挂着一些扬起的雪,竟像是一层霜。他将额头抵在姜玄的脸庞上,鼻尖蹭着他的下巴,他说:“你不要哭,如果你哭的话,眼泪会落在我的头发上,然后就要结冰了。”姜玄便反手擦掉自己脸上的水渍。陈林听到风声,自顾自地笑了笑,又柔声道:“是了,你是有错。我等你的这句话,真的等了很久。现在想起来几个月以前,都好像是几年前的事一样。所以我向来很讨厌冬天,死气沉沉的,就没有什么好事情。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子,我也会难过。”姜玄于是连抽噎都咽下去了。
陈林靠在他肩上,并不作声了。他们在雪地之中拥抱着彼此,过了一会儿,便互相支撑着站起来,又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午间的时候他们找到一间日料店吃了饭。店里的寿司师傅是一位真正的日本人,娶了一位中国老婆,便移民到了中国。姜玄借用店里的洗漱间洗了脸又整理好心情,回到餐桌前的时候陈林正在和寿司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他回来,又拉他坐下,夹了一些小菜到他盘中。
下午的时候,应陈林的需求,他们去商场买了条新的T恤、牛仔裤和羽绒服,陈林长相年轻,皮肤又白,便选了件浅鹅黄色的T恤,素色的连LOGO都没有,但是很适合在暖气房里穿。羽绒服则买了件墨蓝色的绒面长款羽绒服,和他身上的高领毛衣与长裤配在一起,倒是很合适。买了这些之后,陈林突然说想要买一瓶香水,于是又去了丝芙兰,最后他挑挑拣拣,选了一瓶纯粹水生调的香水,一道提了回酒店去。
他们像一对新鲜的、刚刚和好如初的情侣一样,单纯的约会吃饭,陈林像是真的不在意了,和姜玄一道牵着手走进酒店大堂去,即便是对面的服务生瞪着眼睛失礼地看着他们,他也报以微笑。回了房间,已是暮色四合。两个人关起门来,便齐齐倒在床上,抚摩、拥吻。陈林脱了衣服,露出瘦的过分的腰身,但姜玄丝毫不介怀,将他搂在怀中,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从他的额头吻到咽喉、胸口吻到腿根,虔诚而珍重,轻柔地爱抚他的身体,又将他的性器摸硬了,这才插进去。
陈林发出低沉的喘息,但接着被姜玄吻住,他的身体是如此的柔软滑腻,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皮肉紧绷着,露出脚背上突起的血管。他们用很传统的传教士体位做爱,其实很难全部插进去,但陈林坚持这样,他想要看到姜玄的脸。他们不住接吻,姜玄含吮着陈林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落下炙热的印记,正如他的性器在陈林身体里进进出出,撑开他的每一寸软肉。他们肌肤紧贴,一丝缝隙也不愿意露出,陈林挺动着腰,乳尖在姜玄的胸口摩擦,他们的腹部贴在一起,姜玄用力抬起陈林的后腰,将他的性器夹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摩擦,那顶端渗出的水液落在姜玄的腹部,拍打出声。
日头渐渐落了,窗帘被染得血红,他们从床上来到沙发上,陈林坐在沙发的靠背上,姜玄站在地上抱着他,撞击之下陈林极难坐稳,双腿夹着姜玄的腰身,仰着头尖叫喘息。姜玄感到陈林像一团燃烧着的火,浑身散发着灼热,但却又像一滩变换的水,软在自己身下,细瘦的胳膊圈紧了他的肩膀,将他一次又一次拉向下方。他的眼睛从未如此刻一样清澈,他紧紧地盯着姜玄,像是一刻也不能分神、像是要将这性爱的快慰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在他的瞳孔之中,姜玄看到了他们身后烧红了整个天空的日光,那是落日最后的光辉,焚烧着一切,绚烂又短暂。
姜玄忍不住想要吻陈林,他低下头来,陈林便叼住他的下唇,牙齿在上面厮磨着,接着又伸出舌头描摹他下巴的弧线,两人吻得黏黏糊糊、水声不断。姜玄被这声音刺激着,使了些力气抱紧陈林的腰,将他的臀肉紧贴在自己腿根上,一下下砸进他身体里去,陈林被他撞得难以自持、身体被彻底凿开,登时一反常态抱紧姜玄的肩背,整个人贴上前去,低下头来不住吻他,像是寻找似的,终于找到了他的上唇,便立刻含住,舌头送进去不住舔舐。姜玄的力气那样大,陈林被他操得不住摇晃,但手掌却始终按着姜玄的后颈,嘴唇与他紧紧相贴,一双手上指骨凸显,竟是用了死劲。皮肉拍击之中陈林抓着了姜玄的头发,令他吃痛,两人便分开数秒,但陈林捧着姜玄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在性爱的灼烧之下,陈林的额头渗出细汗来,他的手掌按着姜玄的脸颊,低声问他:“你爱我吗?”
姜玄点点头,陈林的汗珠擦过睫毛滴进眼睛里,让他不住眨着眼,但他竭力睁开双眼,看着姜玄,又说:“你说出来,姜玄,你说出来。”姜玄抱着他,在他体内猛力插进去又抽出来,粗吼着说:“我爱你!我爱你!”陈林扑上去吻他,他也终于最后一次插入陈林的身体里,射了出来。
这场性爱持续了太久,等到他们缓过神来,窗外已暮色四合。陈林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拿了纸巾擦着自己的身体,姜玄从他身后贴上去,搂着他的腰,轻轻地吻着他的肩膀。陈林将窗帘拉开一点细缝,他看到远处路灯亮起,目之所及能看到一个大型商场还亮着灯。他感到姜玄的吻落在他的肩头,他并不作声,却摸了摸姜玄的头发,低声说:“姜玄,我们刚才没有买内裤。”
姜玄吸了吸鼻子,笑了笑说:“没事,叫礼宾部买来送上来。”陈林摇了摇头,他说:“你去买吧。就去那个商场,并不远。”姜玄低头在他背上又落下一个吻,才回答说:“好吧。本来还想再抱着你一会儿的。”陈林轻轻笑了笑,并不作答。
姜玄于是爬起来去洗澡。这个当口,陈林开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吃酒店送的火龙果,一勺一勺挖过去。等到姜玄围着浴巾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陈林面前只剩两片被挖空的果皮,中间敞着紫红色的肉,一些汁水沾在勺子上,被陈林放在勺托上,泛着晶莹的水光。姜玄感到这样的陈林和昨日往时有着不同了,那是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一潭死水中被人投入了一片薄薄的叶,荡漾起一圈并不明显的涟漪。陈林就这样斜烤沙发上,抓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在嘴里,他的嘴唇因此而微微张开,那根烟压着他的下唇,倒令他的上唇更显得翘起,露出一点牙齿,看上去漫不经心却又很性感,接着他伸手到面前,侧着头点上了火。这簇火苗仿佛点亮了他灵魂中的某处,陈林闭着眼睛吸了一口烟,在朦胧的夜色之中,烟头的光亮忽闪着,逐渐吞噬者周围那夜残存的蓝,绽放出红色的芒。他的手指夹着烟头从双唇之间抽出,轻轻吐掉,然后他睁开眼睛,转身面冲着姜玄。在这个瞬间姜玄看到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有嘴角轻轻动了动,但姜玄就是知道他笑了,因为陈林从前笑起来就是这样的——
轻轻地、浅浅的、几不可见的,只有唇下那微微加深的阴影能稍微暴露出他的笑意。那一簇火光照在他的面颊上,映亮了他的双眼。这双眼睛已许久没有这样清澈,像是结了霜的河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下面奔涌着的水不住冲刷着不再牢固的冰层,发出簌簌的响动,将那些被刮花泛白的表面慢慢褪去。而这双眼睛正盯着他。
姜玄从小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仰头灌了两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擦着头发问陈林:“你腰痛不痛?”陈林摇摇头,只说:“不痛。”姜玄挑挑眉,问他:“真的不痛?不用我按吗?”陈林想了想,有点了点头,翻身趴在沙发上。姜玄便凑近了,一面给他按着腰,一面同他说些话。
之后姜玄套上衣裤,准备出门。他穿衣服吹头发的时候,陈林又翻过身来,躺在沙发上,腿搭在软皮扶手上,一面抽着烟、一面听着姜玄那便“呜呜”直响,直到关上按钮,猛然将风声停在一瞬。那“咔哒”的声音回荡在这屋里,合着电视的声音,又显得那样微弱。这瞬间,陈林突然想和姜玄说些无关紧要的、毫无意义的玩笑话,就像他们以前那样。于是他说:“我们现在,好像GV啊。”姜玄没听清楚,转过身来,问他:“什么?”
陈林轻轻笑了笑,他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抬头遮住自己的双眼,低声说:“以前看过的一个啊。就是那个一开始就在放新闻的那个。”他说着话,姜玄已走到沙发边上来,一屁股坐在他脚边,抓着陈林的小腿抬起来,在他身下放了个软垫,又接茬道:“嗯,我想起来了。音画不同步的那个,是不是?”陈林笑着点点头。
姜玄也笑起来,他抓着陈林的脚腕,将他的双脚放在自己大腿上,又说:“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陈林摇摇头,抬起手来放在眼前,指缝夹碎了空气,让一切投射在他眼中模糊不清,陈林低声说:“是真的很像。你还记得那个剧情吗?是他们两个瞒着父母离家出走,有时候开车、有时候坐火车,后来在一个地方落脚,买了房子,有一片落地窗,他们就在那做。”陈林仰起头来,他的上半张脸被自己挡住了,只露出一点尖细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姜玄静静地注视着他,他的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悸动,令他想要在这一刻抱住陈林,轻轻地吻他。他于是也这样做了,他低下身去,凑近了陈林,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渐急促,心脏不住地跳动,他看到陈林唇角那些水果的汁液留下一些细微的反光。
然后陈林拿开了手,露出那双眼睛来。那双眼睛很亮,注视着姜玄,然后他笑了。他一面笑着、一面伸出手来,指尖不断凑近姜玄的脸,越来越近,姜玄听到自己的呼吸渐渐重了,他看到陈林的手指不断靠近、慢慢挡住了他的面容,在姜玄狭窄的视野之中,陈林指尖上的粉红色不住逼近、扩散,接着姜玄感到那只手触到了自己的眉梢。他的指尖在姜玄的眉骨上描摹着,带着略低的体温,轻柔地划过他的眼眶。他轻声说:“刚才,你这里贴着我的脖子,好痒啊。”姜玄不由自主地攥住陈林的手,他感到心脏中间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人轻轻地用手指戳了戳。他捏着陈林的掌心、将这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喉咙口像被捏住似的发紧发涩,但他的心是如此的欢喜,这快乐冲击着他的精神,令他傻笑起来,低声说:“你不要撩拨我。我要出去给你买东西。”陈林点点头,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姜玄也含住他的唇肉,在上面咬了一下。然后他转身便离开了。
陈林看着这扇门关上。姜玄的身影就这样被门扉顶替,一点也不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身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慢慢把自己身体上的汗渍和精液冲刷掉,他的双手抚摸着自己肩上、胸前的一些吻痕,那些痕迹很深,想必几天都未必会消失。陈林轻轻地笑起来,接着他关上水龙头,系好浴袍,又走到写字台前,拿起纸笔坐下来。他写了些字,然后看了看桌上的表,时间过去了十几分钟了。姜玄应该快到了。陈林想,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于是他放下纸笔,然后脱掉浴袍,换上了今天新买的T恤和裤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在后面,露出他很得意的眉毛和嘴唇。陈林掏出香水来,在自己的衣裤、手腕、耳根、脚踝处都喷了一些。接着他轻轻扣好盖子,又拿起桌上那把水果刀,走到洗手台边上冲洗了一下。
然后他拿着拿把刀,走进浴室里,打开了热水。水流从上方倾泻而下,陈林坐在黑色大理石做成的台子上。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刚刚透过玻璃看见的姜玄的裸体,想起他落在自己肩上的轻轻的吻。那么轻、那么淡,让他似乎也化作了一片羽毛,在风中缓缓地飞舞。他被狂风席卷过、被暴雨击打过,他痛过却也快乐过,两条路在他面前显示出相同的残酷和欲念,而如今他已经找到自己的归宿了。陈林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一些暗红色的水流打着旋在他身下汇聚,冲击着他的身体。但陈林已感觉不到了,在意识的最后,他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他写下的话:
“姜玄,
很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我。如果可以,我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在冰雪之中沉沉睡去,那样我会保留最完整的样子,既不苍白、又不可怕。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和你告别,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不会接受我的决定的,所以我把你支开。但是相信我,我仍然爱你,一如你仍然爱我。所以我想再自私一点,希望你是第一个看到死去的我的人。
我不知道这对你是否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但是对不起,我只能祝福你挺过来,并且原谅我、送走我。我的葬礼,如果不是你来办的话,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来操办。即使是我妈妈也不行。
说到我妈妈,希望你告诉她,我不愿意再见她。对她来说,被我抛弃和接受我的死亡,或许后者是要更难熬的吧。
我一直是个懦弱的人。时间对我来说,每一秒都是停滞的。那些好的、坏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我的身体里,时间不能冲淡它们,只有我自己的选择可以。有时候我也很痛恨命运,为什么让我无法释怀,我尝试过选择遗忘,但每一次打击到来的时候,我都再次被拖进深渊里。
这样反反复复,我很累了。
今天你对我说,你很抱歉。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还是要纠正你一点,你并没有毁了我,你只是放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毁了我的人,是我自己。
我仍然爱你,一如你仍然爱我。这对我来说才是重要的。
你不要自责。我今天真的很幸运。我本以为,你只是出于责任来陪伴我,那么这样,我还要寻找一个没有你的地方孤独地离开,但现在不必了,我是带着你的爱离开的,也是带着对你的爱离开的。我很快乐,也很幸福。死亡对我来说并不是一种逃避,而是一种解脱。我终于能够挣脱这种命运的束缚。这是活着的我或许永远也办不到的。
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你有很多苛责,对不起。今天,我知道你心中已经拥有了希望,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对不起。你的生活一直很美好,可今天我让你直面我的死亡,对不起。
我向你道了很多歉,是想你知道,我不是由于恨你,才这样做的。如果我能早点遇到你,我想我的生活应该会比现在快乐,但是这个世界是没有如果的。所以我想自己创造一个。如果我踏上了死亡,第一个发现我的人是你,我想我会很幸福的。
谢谢你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吻。
我爱你。
陈林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你以后可以爱我永远比爱别人多一点吗?对不起,到了最后了,我还是想说出来,我希望我是你心里,不能够取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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