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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低声说:“我愿意像你以前想的,我们可以再试一试。”但姜玄伸出手来,捂住了他的嘴巴。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姜玄的嘴唇贴着陈林的后颈,那双嘴唇颤抖着,但说出的话却异常清晰。他说:
“林林,别这样。如果我们再在一起,你也需要尝试很多次,怎么不去在意以前那些事。你觉得你能承受吗?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好人,非常善良、非常温柔。我是一个坏人,非常自私、非常无耻。这个世界总是坏人伤害好人的你知道吗?你不要对我好,你要对你自己好。”陈林将姜玄的手掌掰开,他轻声说:“可是也许我们只需要试一次。”
姜玄却说:“我不会给你可能再去伤害你自己。”他们便都不再说话了。
这夜色是如此沉寂,陈林躺在那里,心脏和肋骨一下又一下地钝痛着,过了不知多久,他便睡着了。
六十五(下)
那一夜陈林睡了个很好的觉。没有梦境、没有声音。他躺在姜玄的臂弯里,贴着他的胸膛,像是一个婴儿一样蜷缩着,一动也没有动。当他再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窗帘外面投进了耀目的日光。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身边已经没有了姜玄的踪影。环顾四周,一事一物譬如往昔,陈林从床上跳下去,一把拉开衣柜的门,里面空了一半,只有他一人的衣物。陈林愣了愣,顾不上找拖鞋,光着脚跑到客厅去,摊开的晾衣架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的毛衣。那是姜玄昨晚穿的那一件,大约是没有干,又或许是他忘了拿。陈林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的袖口,那处还潮湿着,带着点凉贴在他指尖。
陈林愣了愣,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到阳台玻璃门上反射出自己的脸。一滴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着转,他眨眨眼,那水滴便落下来,又烫又凉,像一滴下坠的血。
一周之后,林聪陪陈林到了甘南。
他们租了一辆车,从兰州开出去,一直往西南去。中间经过许多荒芜的山,除了公路,几乎只剩下天与地。过了土门关,他们经过一个山脚,那处人烟很少,连游客都很少,林聪下车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这一处的寺庙叫做“德尔隆寺”。寺庙铺着绿色瓦片,门檐上有黄色的布垂下。陈林靠在车边,站在那高耸的台阶之下向上仰望,两侧的高墙将他的视线遮住,只余下寺庙的金顶与远处无尽的山峦。
陈林抬头望着,那台阶之上却出现了一个小喇嘛,穿着绛红僧衣,打着赤膊。一张小脸在风中冻得通红。他们遥望着彼此,陈林礼貌地对他笑了笑。那小喇嘛看着陈林,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走下台阶来,抓起陈林受伤的左手,将一个吊坠放在他掌心上。那吊坠泛着金铜,一段三棱带尖、一端是独股金刚杵,中间做笑怒骂三佛头为柄,正是普巴杵。陈林愣了愣,那小喇嘛却已转过身去,径自走回佛寺之中。
待林聪买了吃食回来,陈林已将吊坠挂在脖子上,坐回车子之中。
再行了一日,便到了拉卜楞寺。正值淡季,游人也很少,他们在附近的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去参拜。这寺庙宏伟,上筑鎏金高顶,或用绿色琉璃瓦铺满,底下红柱白墙,上置法轮、阴阳兽与胜幢,内绘壁画与唐卡,是藏民与游人参拜的圣地。
林聪不爱早起,但陈林却在那一日早早醒来。他从旅馆走出来,一人走到寺庙前跪下。不知过了多久,喇嘛的早会已开始,诵经声不断传出。日光渐渐盛了,如同一场金黄色的沙暴从远处逐渐逼近,笼罩了这座县城挨家挨户的屋檐,连山从之中犹剩的枯草和灰绿的沙地都被染上夺目的金光。日头照在金顶之上,折射出耀目的辉煌,从头顶倾泻而下——
陈林恰在此刻起身,他胸口的降魔杵露出来,也同样受到这光芒的洗礼,将他的面庞映得闪耀而平静。陈林抬起头来,对着天闭目祈祷。
一求生而平静。二愿魂灵解枷。三祈不再迷惘。
他俯下身来,额头贴地、双掌上翻,听见不远处那转经筒被缓缓拨动的声音。
尾声
开春的时候陈林回去工作。他开始习惯戴手表,用来掩饰手腕上深深的疤。表是周建臣送的,一块宝珀的中华年历腕表,用天干地支纪年,复杂得像86西游里太上老君的丹炉。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陈林和周建臣坐在包间里饮茶,他们没叫茶艺师,周建臣亲手泡了功夫茶递给陈林,顶好的大红袍,倒是叫他有点受宠若惊。
无事不献殷勤,果然,周建臣送了礼物给陈林,又关心了一下他的生活,最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希望和陈曼复婚。陈林愣了一下,但到底不是什么大的惊吓了,很快便回过神来,只问他是否还有其他孩子吗?”周建臣便简单说了自己另有一女,很早便随着孩子的妈妈移民了。他没说前妻,也暗指和那个女人更像商业伙伴,而非夫妻。陈林听了,便也点了头。
临行的时候,周建臣说时间尚早,问他是否要见见陈曼,但陈林推却了。他们母子之间总是更为心有灵犀,陈曼已做出了选择,陈林会尊重她,也依然爱她,这点感情无需非得当面明说。陈林托周建臣转交了礼物给陈曼,说是补她的生日贺礼,顺便祝她订婚愉快。
这礼物并非陈林挑选,而是姜玄买的。格拉苏蒂的月相女表,鳄鱼皮的表带,表壳嵌钻石,表盘上还坠了红宝石。这款表在国内很难买到,是他出差欧洲带回来的,托傅子坤转交给陈林,说是送给陈曼的礼物。陈林打开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立刻递还给傅子坤,说他不能收。傅子坤却幽幽道:“他说了,左右卖了房子,就给阿姨买个礼物,当是你们一起出的钱。”这便是又算不清。但姜玄既然连这样拙劣的借口都找了,陈林也不好拒绝,便替陈曼收下这昂贵的礼物。
自和姜玄分开以来,陈林并不是第一次感到两人之间牵扯之深。不过倒也是常理,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便是寻常夫妻离婚也要好好算一算,可他们却很坚决地直接不再见面了。姜玄离开以后,陈林也搬出来,家里的一切都没改变,他发了短信给姜玄,说是房子买卖随他,自己再不管了。彼时他正躺在林聪家里的沙发上吃冰淇淋,一勺一勺往嘴巴里塞,吃了大半盒才收到姜玄的消息,统共只回复了一个“好”。陈林看了手机一会儿,又把冰淇淋扣上,扔进垃圾桶里。
两个月之后陈林收到汇款,几百万打进他户头里,收到短信的时候他差点打翻手上的一盘麻婆豆腐。林聪冲上去端好盘子,问他怎么了,陈林铁青着脸把短信给林聪看。林聪也一脸愕然,喃喃道:“我操,林子,你挑男人的眼光可以啊!这么大方。”那房子地段极好,房子新、装修又都是实打实的材料,卖的价钱自然不菲。姜玄很大度,除了按百分比把他爸当年借他的首付翻倍还回去,其余的钱直接对半分给陈林,连零头都凑了个整。陈林还有点恍惚,靠在餐桌边上,低低“啊”了一声。林聪一拍他后背,将他推了个趔趄。看着他这个样子,林聪便打趣他,问他:“怎么着,被金钱砸晕的感觉,爽不爽?”陈林推开他的手,走进浴室里洗了把脸。在水声的掩盖下,他突然默默地哭了起来。
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喜事,春季的公开课,陈林讲《归去来兮辞》,以辞赋结构入手,一路讲到当时历史与语言变迁,旁征博引,极有韵味。后来这段录像被教研组点名表扬,当年那个刺过他的老太太直言说他“腹有诗书、讲透了语言文字”。学校立刻给他上报申请评职称,等到几个月后高考,他一力看好的那个女学生语文拿了市里最高分,自己带的班级成绩又很出彩,陈林一夜之间出了名。他又拿了一笔奖金,便自己去澳大利亚旅游,冲浪又游览,回来的时候也晒黑了一些。但看起来是很健康的了,气色也好了不少。
北京的夏天最热的时候,陈林在超市碰见了钟荣。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子,个子有点矮,只有一米七出头,长得非常漂亮,但并不女气,只是很年轻,无论从容貌还是身形而言。陈林推着车站在货架后面,看见钟荣捡了一袋麦片放进车里,那男孩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来翻了翻,又把麦片放回去。钟荣似乎皱了眉,但也随他去了。他们一同走去蔬果区,陈林便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下了雨,天气很闷,陈林叫不到车,只好站在超市门前等雨停。身边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陈林一个,提了一袋米线和调料站在屋檐下。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头去,却看见那个男孩。离得近了,更显得他的五官十分匀称,黛眉朱唇,一双眼睛如泛水的杏子,藏着一种浅浅的忧郁,那是这个年纪的人很少会有的情绪,但在他身上却让他看上去拥有了一种独特的柔媚。
陈林知道他是谁,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况且这个男孩身上仍然带着一些玫瑰的香味,尽管不像那天晚上那样浓,但陈林并不能忘却这个味道。
他似乎也是在躲雨,站在屋檐下,有点局促地跺着脚。陈林在镜子里看着他,见他肩上沾了些水,伸出手来胡乱去擦,又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爱,或许无论是谁,面对美丽本身,都会具有无限的包容。雨越下越大,有很多溅到他们两人身上,陈林的脖子上沾了许多雨丝,他伸出手来,挡在额前,突然地,肩膀却被人拍了拍。
陈林转过身去,看见那个男孩递了一张纸巾过来,轻声说:“你要不要擦一下脸?你脸上都是水。”他的声音有些糯糯的,带点鼻音,像是感冒了。陈林接过纸巾来,道了声谢,又低头看了看他的面庞。上面果然沾着点红,也不知道是羞涩、紧张还是真的生了病。他穿的很单薄,宽大的烟紫色T恤和一条藏蓝短裤,一双细腿下面踩着人字拖,露出来的那点边缘是个加菲猫的头。他的小腿和脚背上都沾着些水痕,看上去有点狼狈。
陈林低声问:“你喜欢加菲猫?”那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脚趾却不由自主地蜷起来,借着超市的光,陈林看到他的指甲是粉色的。陈林觉得有点好笑,但也还是抬起头来等着他的答案。这男孩舔了舔嘴唇,笑着说:“其实我喜欢小狗欧迪,可是没有卖它单人拖鞋的,所以就买了这个全家福的。”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脚。
陈林差点被他逗笑了,但他还未来得及讲话,一辆车停到他们身边,车窗降下来,钟荣的脸从里面露出来。那男孩“啊”了一声,对陈林说:“我先走啦!拜拜!”陈林便也和他挥了挥手,看着他坐进车里。车门打开的时候,陈林见钟荣歪着头看了自己一眼。既然看见了,陈林便也向他点点头致意,但钟荣仍是那副高傲的样子,眨眨眼睛,伸手扔了毛巾在那男孩头上,又给他拉上安全带,按着毛巾在他脖子上胡乱擦着。后面的车也按了喇叭,钟荣的车于是便也很快开走了,随着车窗升起,那两个人的脸在陈林的视线中消失了。
在那一刻陈林似乎有点能够理解姜玄对这个男孩的念念不忘。那个晚归的夜里,无论他们是以怎样的方式告别,又或者是纠缠、婉拒,但姜玄去见了他,乃是不争的事实。一个美丽、孩子气的人,总是能让人给予更多的妥协,姜玄是如此,钟荣也是如此。陈林想,连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明明是想要说“我认识你”,看看他的反应,却也依然克制住了。时过境迁,陈林对他那点微妙的厌恶都已消散变质,早就落在不知哪处了。
陈林抬起手来,拦住后面的出租车,坐了上去。那张纸巾被他随手扔在垃圾桶里,消失在雨夜。
第二年的时候,陈林从公立学校辞职,被一家有名的私立高中重金聘请。那一年的下半年,周建臣和陈曼的婚礼终于办了。他们选在白马庄园里的一片白色沙滩岛屿上,在傍晚时分开始婚礼。陈曼穿着一件紧身鱼尾礼服,上面坠着许多水晶,在阳光下不住闪动。胸口露出柔纱高领长袖衣,透明的纱间水晶的光泽闪现,在落日的辉映下如同星尘散落在她的身上。陈曼的头发养长了些,挂着头纱,拖在地上。肉粉坠着水晶光泽,神圣而美丽。
她的神态很年轻,陈林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走过沙滩,举着捧花,颈上挂着一条细长项链,将她修长的脖子和平直的锁骨凸显出来。
她的背影窈窕、修长,陈林见到她嘴角噙着笑,将手放在周建臣的手心。他们交换戒指、互相亲吻,在众人的祝福中,晚宴开始。陈林独自坐在离海最近的小餐桌边,他有些想要抽烟,但这显然是不被允许的,于是他翘着脚、为自己倒了半杯酒。桌上摆着他先前喝的饮料,搅棍上雕刻着的白马在烛光下显出深刻的轮廓。
身边的椅子突然被人拉开,陈林抬起头来,是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听说他被调去了欧洲总部,但傅子坤和仇振那儿偶尔会听到他的消息,说他在做赛车队的工程师,跟着车队一站又一站地跑。
陈林低下头来,他看到脚下的细沙微微滑动着,这白色的沙滩如此美丽,在烛光下显出暧昧的黄来。那个人凑过来对陈林问了一句话,陈林笑了起来,他微微张开嘴唇,低着头轻声说:
“我叫陈林,陈玄奘的陈,树林的林。”
后记:
写了很久很久的第一个作品,陈老师,终于完结了。
其实是没想到会写这么长的,最初只是一个很小的片段在我脑子里蹦出来,没想到随着创作,这个故事的人物越来越丰满。我开始去考虑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想法,也有很多时候,把自己的情绪带入到了创作里。
这21个月来,我经历过很多低谷,但也有快乐的时候,起起伏伏,中间也有很多次想过放弃,但最终没有。我感到很庆幸。
更加幸运的是,在创作的过程中收获了许多朋友,帮助我、鼓励我度过精神上不稳定的时期。当然也遇到了一些令我不开心的人和事,但所幸我已经尽量摆脱了。
对我来说,陈老师的结局既不是欢喜的大团圆,也不是决绝的离开,这是一个既可以当作平淡对待的结局,也是一个可以当作暧昧温情的结局。陈林曾经是一个拥有澎湃感情的人,但他很容易因此而受伤。尽管这不是他的错。现在的他感情变得很淡薄,可是却也因此更不容易被伤害。这到底是好的改变、还是坏的改变,也没有人能够定论。所以这个故事在读者眼中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我曾经纠结了很久,是要写一个复合的结局,还是一个两相忘的结局。但最终还是觉得生活没有这么绝对,大多数时候还是暧昧不明的。所以最终让陈老师自己来做出选择,要在这样的中间地带走向哪一头,是勇敢地再去尝试一次,还是选择放下过往不再提起,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个瞬间,他能够再一次的,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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