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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压着营帐的边角,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我坐在案后,手指抠进木桌边缘,指节泛白。一名亲兵刚退下,留下半片撕碎的军令残页——上面写着“陆扬持伏断令,调三百精锐,三日后午时伏击枯松岭补给线”。
那名字像烧红的铁钉,扎进我的眼里。
又是他。伤成那样,还能站上校场?三百人齐跪,山呼“我信”?老将军把专为大战设的调兵符交到一个毛头小子手里,还让他主导截粮之战?
我猛地掀翻案几,铜壶摔在地上,溅起一地冷水。炭盆里的火被气流带得一斜,火星飞溅,落在脚边的皮靴上,烫出一个小洞。我不去拍,只盯着那黑点慢慢扩大。
我在这军中拼了十几年,从斥候做到先锋,哪一仗不是冲在前头?哪一次不是替别人扛下败绩?可只要功劳稍显,总有上司压下来,同僚抢过去。如今倒好,一个十九岁的新兵,靠几次小胜就踩着我的肩往上爬?
更可笑的是,他还装什么忠勇。右臂渗血也要坚持操练?那是做给人看的!他知道老将军看重担当,便拿伤势当筹码,博取信任。那些士兵蠢,看不出这是演戏;副将也昏了头,跟着跪地叩首。
可我不信。
他若真那么能耐,当初伏牛岭东谷那一战,怎会漏掉夺令旗改信号的时机?若真精通兵法,为何制止追击时不讲明道理,让士卒心生疑窦?这些破绽,我都记着。只是先前还不想动他,毕竟他再强,也不过是个执行者,翻不起大浪。
但现在不同了。
他拿到了“伏断令”。这不只是权力,更是通往高层的阶梯。一旦此战成功,截断渤辽补给,边境局势逆转,他的名字必定直达天庭。到时候,别说一个先锋官,就连老将军也得看他脸色行事。
而我呢?继续守在这偏营里,听命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不。绝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怒火烧脑没用,得想办法让他栽跟头。正面斗不过,那就从背后下手。
我拉开案底暗格,取出一封未曾启用的密函。封口完好,火漆未动。这是半年前一位旧部辗转送来的联络凭证,说是渤海那边有人愿意接应,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互通消息。我一直没用,是怕风险太大。可现在……或许正是时候。
我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
“渤海之内应可期。若能在枯松岭设局,使陆扬所部误袭民队,或与其将领私通被擒,则其功转罪,百口莫辩。届时大军压境,内乱自生。”
字迹隐秘,用的是只有特定译法才能破解的缩略语。写完后吹干墨迹,折成细条,卷入蜡丸之中。
我唤来心腹张五,他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远亲,嘴严手狠,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把这个送到北岭哨口。”我把蜡丸递过去,“交给穿灰袍、拄竹杖的人。若对方不在,原路带回,不得拆看,不得延误。”
他接过,低声道:“北岭最近巡查频繁,夜里已有两队游骑轮值。”
“所以要走暗道。”我盯着他,“你走西坡断崖那段,贴着山根走,避开了望台。记住,这事只有你知道。若泄露一字,你爹娘还在村中养老,明白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
我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涩得皱眉。但这滋味让我清醒。不能再按常理出牌了。陆扬走正道,我就走绝路。他越是拼命备战,越容易露出破绽。只要我能让他在行动中“犯错”,哪怕一点点偏差,都能放大成滔天大罪。
比如,让渤辽方面故意派出一支伪装成运粮队的诱饵,里面混入平民衣着者。陆扬若下令攻击,便是滥杀无辜;若迟疑不决,贻误战机,也是失职。再比如,安排一名假降将,在他伏击时突然现身,声称曾与陆扬私下联络,愿为内应——只要有证人,有“证据”,谁还会去查真假?
最重要的是,必须确保消息传回军部的速度比我快。我要抢先一步上报:陆扬违令出击、私通敌将、妄启边衅。
到时候,老将军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住一世。皇上震怒之下,谁敢保他?
我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陆扬拄剑立于校场的画面。苍白的脸,染血的臂,眼神却亮得吓人。那种光芒,是信念,是号召力,是能让士兵甘愿赴死的东西。
我曾经也有过。
但那是在多少年以前?当我还是个冲锋陷阵的校尉时,也曾热血沸腾,以为凭本事就能升迁。可现实一次次告诉我,本事不如关系,忠诚不如顺从,正直不如沉默。
于是我也变了。
现在,我不想再变了。我要守住已经到手的一切,还要往上爬。陆扬挡了我的路,那就只能把他踢下去。
我睁开眼,重新坐直身子。
蜡丸已送出,棋局已布下。接下来,只需等待。等陆扬带着他的三百人出发,等他在枯松岭做出选择,等我手中的“证据”将他彻底钉死。
这一回,我不只要他任务失败。
;我要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我拿起案上另一份军报,轻轻摩挲着边角。这是明日各营巡查交接的时间表。我将在后方掌控一切动向,确保没有意外干扰计划。
外面风雪渐歇,远处操练场隐约传来脚步声。大概是陆扬还在折腾他的队伍。也好,让他累些,筋疲力尽地上战场,更容易出错。
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年轻人,你以为拼死努力就能赢?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沙盘上,也不在校场中。
它在这里。
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帐帘微动,一股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我伸手护住火焰,目光落在炭盆里尚未燃尽的一角纸片上——那是那份军令的残余,边缘焦黑,中间还看得清“陆扬”二字。
我盯着它,直到最后一缕火苗吞没那两个字。
灰烬飘起,落在桌面上,像一片死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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