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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寿郡王酣睡于席上,忽听耳边传来哭泣声。
“寿郡王,睡得安稳否?”一道幽咽的女声忽从帐顶飘落,似露水滴在青铜剑刃上的清响。郡王猛然睁眼,寝衣被冷汗浸透,佩剑“铮”地出鞘,斩得纱帐流苏簌簌纷飞。
“护驾!”
侍从们执火涌入时,只见主公独坐榻上,剑锋所指空无一物。铜鹤灯台映得四壁惨白,窗棂外连半片人影也无。
“……退下。”郡王以指腹拭过剑脊,凉意渗入骨髓——方才那声音分明贴着耳畔,吐息都带着三九天的霜气。
待众人散去,黑暗中又响起絮语:“一榻岂容二主酣眠?”声调忽变,恍若千百人同声呢喃,“殿下身为忠朝重臣,如今奸佞弄权,贵族谋反,如何坐以待毙?”
寿郡王再次睁眼,却仍陷黑暗,不见人影。
“荧惑守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望殿下明鉴,解百姓战乱之痛,早日收复乱局!”
五更鼓刚过,寿郡王府的密室里已跪坐着几名身影。青铜雁鱼灯吞吐着幽蓝火苗,将众人紧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那家伙竟连贺氏私锻的玄铁札甲纹路都说得半分不差。”寿郡王以茶水在桌案画了一只曲折的小蛇,“诸位以为,这是神是鬼?”
幕僚们交换着眼色。“是有人装神弄鬼?”年轻的兵曹掾按剑而起,“末将这就带人搜查府邸!”
“慢。”郡王用剑鞘拦住他,“若真是鬼神示警呢?”
烛影摇晃间,一直沉默的蓝袍文士忽然轻笑:“下官倒有个两全法。三日后陛下要祭天,不如请位灵验的巫女当众占卜……”
“妙啊!”司仓参军拍案,“就说感应到荧惑异动,请巫女指明灾星方位!陛下最信这些……”
“下官举荐洛川巫女!”一直缩在角落的年轻主簿突然插话,“去岁蝗灾,她一支祈神舞就求来甘霖,连……”
“荒唐!”司天监的绯袍官员拍得茶沫四溅,“我太常寺三十六名司巫,难道不及乡野神婆?”
“可司巫皆出颍川陈氏门下——”参军抚须蔑笑,话未说完,案上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众人噤声时,窗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
“洛川巫女。”郡王剑尖来回晃荡,火光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与温家有些渊源?”
有人道:“听闻是洛川徐主簿举荐的,因疫情过后祭祀祈福而颇得民心,是个不错的人选。”
寿郡王将手按在《山河舆图》的洛川位置上:“三日内,我要见到这位巫女。”他扫过司天监惨白的脸,“至于太常寺……就说本王要办驱傩大典,人手不足。”
洛川城的杏花刚冒新蕊,驿卒的马蹄已踏碎官道晨霜。聂伊展开那道描金圣旨时,指尖沾上了朱砂印泥,鲜红如血。
“春祭占卜?”徐华一把攥碎茶盏,碎瓷深深扎进掌心,“你可知这是多大的局?”
温岳默默递上帕子:“本官会同行。”
徐华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我兄长一早便启程去南阳贺家了,说是去看看贺老将军。”
温岳笑笑:“这么说来,我也许久没拜见过他老人家了。哪天抽空我跟霜儿一同前去。”
”……“
祭坛四周的松枝还在滴露,聂伊的赤足已踏过九层玉阶。她手中青铜铃铛每响一声,坛下百官的脸色就变一分——尤其是当铃绳突然自燃,在空中勾出“南天”二字时,司天监的绯袍官员直接打翻了星盘。
“南方有天王之象!”聂伊突然睁眼,瞳孔里竟映出双瞳,“荧惑犯紫微,乃…兵戈之兆!”
坛下顿时哗然。温岳立即率各地官员跪呈密奏,竹简展开竟有丈余长,详细罗列温诀、贺氏私征的“剿匪税”、私铸的兵器图样,甚至还有强占民田的鱼鳞图册。
“荒谬!”贺家老将军须发皆张,“此人胡言乱语,分明是在妖言惑众!”
“够了。”寿郡王的剑鞘挡在贺老将军身前,“陛下,臣请彻查。”他扫过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天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洛川的杏花谢尽时,朝堂已换了天地。
仅一月有余,寿郡王的铁腕扫过六部九卿。即便清白如御史大夫周晏——那位连陛下都敢参的硬骨头,也被搜出“私藏谶纬”的罪证,全族流放岭南。而大理寺的囚牢里,贺家老将军的怒吼渐渐弱成呻吟:“……那批甲胄分明是他……”铁链声淹没了后半句,藏着永不被世人所知的秘密。
寿郡王府的密室中,温岳凝视着案上那盏人形灯——灯芯似是根浸泡过尸油的麻绳,火光里隐约浮动着被抄家大臣们的模样。
“听闻令妹与温诀三郎的婚约,拖了整整五年?”寿郡王指尖划过名册上朱笔圈出的“温诀”二字,墨迹未干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火舌卷过烫金纹样的瞬间,温岳的睫毛颤了颤:“当年温诀一脉势大,臣不得不虚与委蛇。”他抬头的姿态依然矜贵,仿佛颈项从未弯折,“虽有婚约却未换庚帖,纳采未过三礼。”
郡王突然大笑,抛去一柄镶宝石的匕首:“好个‘拖’字诀!难怪你能在洛川经营出这般局面。三日后贺家问斩,你去监刑。”
温岳低着头,看不出神色:“臣,领命。”
“对了,河州牧这个位置,温太守感兴趣么?”
温岳沉声道:“臣无能无德,怎堪此重任。”寿郡王冷笑,一双鹰眼在烈火中烧起。
夜雨滂沱,温岳的马车碾过刑场未洗的血洼。车帘忽被风吹起,露出远处高楼上的一抹绛色——聂伊撑着竹伞,伞沿下一双玉手正巧盖住刑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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