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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是见过林真的。
那一日他似往常一样进城卖柴火山货,因不舍得花钱,乘船之后,是一路走过来的。那日带的柴多了些,入城有些晚了。
他脚步匆匆,只祈祷着今日东西卖得快些,他还能早些出城,若是渡口收船,他又得白白花去三个钱,在城南的窝棚里躺一夜。
忽听有人说道:“人又不是生来就只能吃苦的……”
声音多清脆,里头蕴含无限的欢喜与希望。
他不由得抬头去寻,只瞧见那小娘子高挑的身影逐渐远去。
贺景那日运道不算好,遇上一难缠的老叟,好说歹说才将东西卖完。那时出城已晚,只身一人摸黑回去恐出意外。他即便再不舍,也只得花了三个铜子寻了窝棚,护着背篓和衣躺下。
城南的窝棚鱼龙混杂,在这儿本就不能睡熟了。
他人躺着,不知怎的,白日里听见的那几句话突然涌上心头。几句话,在口中几经咀嚼,没咂摸出甚大道理来。只觉着:若是那小娘子,那确实不是来人间吃苦的。
她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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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回了自个儿的茅草屋,换下身上的衣裳便在院儿里劈柴。
打柴,可不是从山上随意拖些枯枝来就能卖钱的。
柴火也分种类卖钱,青冈木或枣木那样的硬木最佳,杂木、荆棘最次。
手中的铁斧质量不佳,贺景不敢去斫硬木,便捡着松木、杉木砍,这两样也能卖个不错的价。
木头拖回家来,去掉杂叶乱枝,全劈成宽三指长两尺的条状,摊开来在日头下暴晒两三日。这样长短合适粗细均匀,且晒足了日头去掉水汽的干柴,才能卖得出去。
县里当家的娘子眼尖着呢,卖的时候还要瞧着你将柴垛子在地上跺上三跺,若是震出些枯枝烂叶黄泥来,那且有得掰扯了。
闷着头将院儿里的柴劈完后,憋在心中的那股子郁气散去些许。
贺景打小寄人篱下,得了父亲田产房屋的叔叔待他并不好。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自然会瞧人眼色,察言观色揣摩人喜恶的本事是一流。
他自然察觉到苗娘子那带着十足挑剔的打量。
此事,怕是成不了。
贺景长舒一口气,也成,就这样罢。
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了么?能活一天是一天,哪日活不下去了,能带一两个仇人下去就算是赚了。
“景小子,那许官媒又来寻你了?咋的?给你说亲啊?”
“我家徒四壁,连亩地都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谁家好人家的姑娘愿意与我成婚?”贺景握紧手中的铁斧,黑黢黢的眸子盯着村人,这人与他那好叔叔有几分酒肉交情。
村人被贺景盯得心中发寒,眼神落在斧头上,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这小子,瞧着怪邪门的,如此不讨喜,也难怪有血亲的叔叔不待见他!
贺景扔下村人去迎许官媒,木门大敞着,反正家里也没甚值钱的东西。
“景小子,好消息啊!”许官媒眉眼带笑。
“许姨,这是,是成了?”贺景双手不自觉地捏成拳,有些不可置信。
“唉!自然是成了,咱进去说。”许官媒倏地不说话了。
贺景瞧着探头探脑地村人,眉头微皱,眼里透出几分凶光来。他撇了一眼村人,带着许官媒进屋去,将木门拴上,隔离了外界不怀好意地窥探。
“虽说是上门婿,可能离了这贺家湾是再值当不过了。景小子,我跟你说,那枣儿村可是个好地儿,离县里近。林氏是那地界的大姓,林氏的族长还是里长!”许官媒突然又有些忧心。
“林家姐儿主意大,可瞧着是个大方良善的,你与她好好过日子,林家不会苛待你的。你还不晓得吧?林屠户大方,许了八贯钱呢!你放心,这八贯钱虽少不得要分出去些许,可许姨一定多给你留下些来!”
贺景低下头来,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许姨,这八贯钱,我一分都不想便宜了族人!”
许官媒声音微顿,叹了一口气劝道:“景小子,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娘当年……确实是贺家族长那老东西不干人事儿,可你还是姓贺,要出去,版簿户籍就绕不开那老东西,咱少不得舍些钱财出去。那老东西要是从中使坏,生了折,林家那头不满意可不好办。”
贺景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喜意。
“当年他们逼死我娘,强占我爹的卖命钱,我至死都不会忘!许姨,族长女儿要嫁去县里了,这时候该怕的是他。我与林家姑娘的婚期,你费心择个最近的日子。若我的婚事不成,我也不会教族长家的婚事能成。”
“这……”许官媒还有几分犹豫。
“族长家有三亩水田,来路可说不清。而我手里,有一张烧了大半的田契。”贺景眼睛黑沉沉。
田契,他当然没有。
当年他那好二叔,夺了他家的田产,头一件事儿就是将田契房契一把火烧了。没多久,他家最好的那三亩水田就成了族长家的。
他是在使诈,可族长一定会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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