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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片和熙之中瞧见了自己的身影,自己原本便是阴沉沉的容貌,那面颊虽俊美却无比苍白,好似像上天借了一处寄宿的皮囊,总是沉沉地瞧不见生机。
陆雪锦朝他笑了一下,他像是瞧见了最美的窗景。
那扇窗户通往一切真善美,人置身在其中便有等待美好审判的错觉,他的一切罪孽在其中都被洗去了,此地只有纯挚的真实之美,纯白的玉兰花与海棠花无声盛开,他甚至瞧见了一株巨大而神圣的婆娑双树。
……美丽。
……美丽的事物。
……一切由美丽幻化而成的景象,尽在眼前。
“陆大人瞧着……酒量不太好。”
他瞧着青年喝完一杯酒之后,便一直盯着远处的河岸瞧,那是南方。
随着琴音缓缓地落下,陆雪锦在案几边睡了过去,人由侍卫扶着到了舫船的里间,他也一并跟了上去。
舫船上的房间十分宽阔,不知为何,他在踏入房间时,瞧见阳光在门边折射出来的影子,总有地上隐隐有一摊鲜血的错觉。
他瞧着干净的地板,总觉得嗓间十分粘腻,胃里翻涌着搅在一起,他低头干呕,掌心空荡荡的,分明什么都没有。
……自己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如今是白日,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瞧着陆雪锦躺在小床上,门外的宋诏在低声与侍卫说着什么。他侧眸便能瞧见宋诏的身影,宋诏的身影拉长,那道影子穿过门缝来到他身旁。
“原先圣上在船上也与他见过一回……鲜血便是吐在门边,见过他之后回来大病了一场。”宋诏在他身后道。
“他如今醒不来……今日是动手最合适的时机。”
“圣上……厌离,可要臣替您动手?”
陆雪锦在小床上酣睡,美貌的容颜浮上醉酒的绯红,像是国库中封存的那幅《死美人图》。他双目微垂,双颊丰腴雪白,皮肤如珍珠一样泛出莹亮的光芒,静谧之中产生幽殉而清晦的美感。
第114章第一百一十四章金玉良臣
……可要动手?
薛熠恍惚间产生小床上躺倒的是自己的错觉。他与陆雪锦已经融为一体,杀了陆雪锦便是杀了自己。他的思绪钻进陆雪锦的身体缝隙之中,化成对方的血液循环至骨血之中密不可分。
“宋诏……朕动不了手。你让朕伤害他……不如直接伤害朕。”他低声道。
待他的手掌触碰到陆雪锦柔软的面颊,青年脸颊处的皮肤往下凹陷,那漂亮的眼睫略微颤动,无声地触碰到他的心弦。
宋诏站在门口的位置,像是已经提前知晓了答案一般,那具身躯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与阴影融为一体。
琴弦声还在徐徐地拨动,那琴声逐渐地远了。宋诏看着远处的方向,侧脸的线条朦胧出稠重的灰影,像是漏掉的沙袋泄气了,繁复出无数的蚁群,那些蚁群争先恐后地将宋诏的侧脸侵蚀。
“圣上……你可听见了?”
薛熠瞧着宋诏的侧脸,对方那分明的眼底与身侧的倒影黑白分明,兑在一起形成大片的灰色,浓重的灰色与浅灰色交织划分,恍惚间宋诏已不在人间,而是处于生死界限之间。
“……您可听见了?”
……可听见了?
他听见了若有若无的琴弦声,未曾听见别的。
他看向宋诏注视的方向,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诏收回目光,良久地注视他。宋诏像是与他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他的每一寸毛发,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崇高之物。
宋诏什么都没有说。
宋诏注视着主君的面容,他眼睁睁地瞧着主君的皮囊在消散,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化为了白骨。他瞧着主君的鲜血往下流淌,即便鲜血流淌也还是要守在这小床前。
……可曾听见了?
……可听见了?
——沙沙
——沙沙沙
艳阳笼罩之下,宫殿某处发出了细微的动静,在那声细微之后,天地归于寂静,魏都下了一场雪,那场雪带来的寒意复又笼罩。漫长的寂静过后,剧烈的声响惊地天边的鸟雀飞散,天地仍然岿然不动。
——那是王朝崩塌的声音。
这座土地如此残忍,无论生者在其中是活着也好、是死去也好,它都仍然在那里,不为片刻惊变而止。这座土地如此仁慈,在千年以来的巨变重演之中,让某个生者得以窥见来自命运的结局。
一切来自于命运的惊叹,最终归于沉寂之中。
“翡月……宋大人,我们去那处瞧瞧去!”
……翡月清君,金玉良臣。
宋诏离开了。
薛熠守在陆雪锦的小床前,直到陆雪锦醒来。
“……兄长?”陆雪锦睡了近两个时辰,睁眼时白日将尽。
这样的时刻……薛熠瞧着青年的侧脸,他的内心如此脆弱……原先因宋诏的离去而陷入的思索,在对方睁开眼唤他的名字之后全部消失。
“兄长,如今是几时了?”
“我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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