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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惹了荆王,朝云轩的掌柜哭丧着脸,挡在那里,可不敢教他们进门。师徒二人只得另找了个食肆,凑合吃了一顿。眼见得天要黑了,两人正要去找个客栈歇息,店外奔进来一个人,叫道:“两位义士,请留步!”薄约见那本来的人灰头土脸,正是挨了一顿打的宁达,笑道:“我不是解元么,怎么又成义士了。”
宁达长拜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给义士赔罪了。荆王派我来此,有一事相求。”
薄约看了江游世一眼,是要他做主的意味。宁达又拜了一拜,问道:“这位义士怎么称呼?”
江游世道:“我姓江,他姓薄。”宁达很懂看人眼色,口称:“江义士、薄解元。”江游世又问:“荆王找我两个作甚?”
宁达道:“殿下这些时日总睡不安稳,觉得暗里有人窥伺,恐怕是有刺客。”江游世假意不懂,又问:“与我跟这位……薄解元,又有甚么干系?”
宁达又跪下来,磕头道:“殿下愿聘二位义士为府中仪卫,求义士不计前嫌。金银报酬,必不会短了两位。殿下说若是两位不肯来,便是宁达冲撞了二位,宁达只有以死谢罪了。”
薄约皱眉道:“怎么说法?”江游世悄悄说:“方才他其实抽歪了,没想真的伤我呢。”薄约斜了宁达一眼,也不怕他听见,大声说道:“是他自个儿学艺不精呢?”
江游世又道:“故意与否,我还是看得出来的罢!否则是我学艺不精了。”薄约最恨江游世拿这种事激他,当下就应了。但他恨得牙痒痒,甩手走在前面,江游世抱着小狗,牵着马,背上还背着包袱,颠颠跟在后头。
宁达领着他们,走了几里,只见一道长长城墙,王砖雕瓦,串棂无数,端的是华贵非常。薄约笑道:“我要是荆王,就将朝云轩给拆了。”
江游世问:“作甚么拆别人的楼?”薄约说:“免教别人的楼阁比我的高。”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地说些叛逆的话,宁达只当没听见。进到府中,又有美婢小奴奉上瓜果点心,教他们坐着等。等那几个奴婢走了,薄约又说:“我要是荆王,就在这点心里下药。”
宁达躬了躬身子,这时才说:“府内不比府外,解元谨言慎行。”薄约道:“就是不谨言慎行,也没有几个能抓我走的。”宁达于是不再管他,自去通传。
等了一盏茶时间,殿内走出个侍女,长得也是春桃秋月之姿。那侍女对着二人一礼,盈盈笑道:“荆王殿下有请。”引着他们走到内殿。所谓“春寒料峭”,二月末正还是冷的时候,那殿里却旺旺烧了炭火,热得好似盛夏。荆王闭目靠在榻上,一个老道坐在一旁,打着扇子为他扇风。眼看他们进来,荆王支起身子道:“不必拜了。”
他们两人乐得不拜,直挺挺杵在那里。荆王又道:“请坐。”那侍女怕他们不懂礼数,引他们各坐了张椅子,自己退了下去。
江游世开门见山,道:“荆王殿下,找我们二人何事?”
荆王转向那道人,说道:“讲罢。”
那道士约莫已到古稀,眼睛一大一小,弓着身子。说话更是结结巴巴,听来教人着急:“殿下近些日子总是惊悸、心慌,夜里也辗转难眠。有时半夜惊起,更看见窗外鬼影飘动。”
江游世奇道:“那合该去找个大夫,开它两副安神药。找我们作甚?”
那道士说道:“两位英雄莫急。荆王殿下并不是得病,实是府里染上了邪秽东西。”薄约道:“驱邪除秽,更非我二人所长。”
荆王不满他两人总是打搅插嘴,道:“听寿景真人吩咐就是了。”那道士抚着长须道:“贫道正有一祖传的法门,能将鬼物化于有形。但如今贫道年老体衰,还须得借两位英雄武力,将鬼镇住。”薄约施施然道:“于我们有甚么好处?”荆王不耐道:“事成以后,要封官、要金银,都随你们便。”
话已说到这份上,薄约一口应下。那寿景真人将计划细细与他们讲来,道:“今夜那恶鬼或许又要发作,我那抓鬼的法门却还未准备得当。如今止有一个偷梁换柱的办法。这事连殿下最密近的侍卫、侍女都不知道,两位英雄万万不能说与别人。”
薄约道:“道长请讲。”寿景又说:“人死以后,三魂七魄各归天地,余下三尸曰鬼。三尸化为人形,空长眼耳鼻舌,其实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厉鬼害人,都是辨知人身上阳气,才能判定方位。”
荆王在一旁连连点头,寿景将门窗锁紧,低声说:“世间易得的活物中,止有两样阳气能与活人匹敌。一是司晨的公鸡,二是白狗。其中又以狗能通人性,最为像人。今夜请荆王殿下睡在犬棚,我以一狗画上符咒,睡在寝殿。那恶鬼要是再来烦扰,定然找不清地方。然而殿下不能无人照护,这就有劳两位英雄,同样守在犬棚。”
这荆王府不知占了多少亩地,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头。寿景道人为他们指了路。两人向西走了一炷香时分,才见到一座茅草棚舍。此前他们在殿中坐时,早有人将芙蓉牵来此处。现下芙蓉闻到主人气味,在屋里急得呜呜叫唤。江游世推开屋门,那犬棚中一股子臊膻气味,薄约闻得直皱眉头。江游世遂不平道:“荆王欺人太甚!教我们住这种地方!”
薄约笑道:“我可不要睡在屋里,我宁愿坐在屋顶。”芙蓉踮着脚在他身上跳来跳去,薄约将它一把抱起来,又说:“还好那老道只要白狗,否则芙蓉岂不遭殃了么!”
江游世说道:“他也没教我们一定睡在屋里。保得荆王不死罢了,坐在屋顶上、坐在外面,想来应该无妨。”薄约又笑说:“听他说法,荆王扮狗却是要扮全套的。只盼他与芙蓉同住,芙蓉不要给他欺负了!”
是夜,寿景道长果然牵着荆王来了。荆王平日吃得身宽体胖,爬起来摇头摆尾,颇不灵活。薄约看看他,又看看江游世。
江游世生怕荆王发作起来,当即要把他们师徒拉去杀头,于是道:“师父,别看啦!”
荆王冷冷怒视着他们两个,奈何口不能言。薄约眼睛一弯,跃上屋顶。
学武之人耳聪目明,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不到四更,那荆王打呼噜、磨牙的声音就从狗棚里不绝地传来。薄约坐在屋顶上,说道:“这时下去将荆王殿下刺死了,就说他睡觉磨牙,教那索命鬼察觉了。”
江游世笑道:“荆王虽然荒淫,总还算是个藩王。若杀了他,免不得被朝廷追捕。甚么厂啊、卫啊,想必比宁达他们棘手得多。”
薄约道:“鬼杀的,又不是我动手。”江游世道:“到时候你去吃酒也不得安生。”薄约叹了一声,道:“那就不值当了。”
那狗棚为了遮掩气味,四周种了许多桂树。江游世伸手从树上折了一片叶子,道:“孙小山教我一个玩的。”将树叶凑到嘴边,吹了几下。那叶子噗噗地响,就是没有笛音。薄约听得好笑,也折下一片道:“不是这样吹的。”说着四指捏紧了树叶,在叶缘折一个角。江游世依葫芦画瓢地学了。他又将那折角压在唇下,吹了一串画眉鸟叫出来。
江游世试了半天,终于得一点要领,断断续续地吹了一节。吹完了道:“师父,你听得出来么?”薄约笑道:“我没听过这曲子。”江游世又吹了一段,黯然道:“我也只听孙小山吹过一回,或许调子不对罢。”
薄约哈哈大笑,转头过去亲了一下。江游世这些天和他亲嘴也亲得不少,亲在脸上更不慌了,只不过手里一抖,叶子落了下去。薄约说:“游儿,你在逗我开心么?我听得出来呀!这是《梅花三弄》。”
江游世道:“你和那师太说完话以后,就这样闷闷不快的,怕人得很。”薄约笑道:“你又不要我笑,又不要我哭,我要怎么办才好?”
江游世想了想,道:“这里止有我们两个人。你自己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罢。我当自己是个瞎子。”
薄约捡起那片叶子,放到嘴边吹起来。同样吹这曲《梅花三弄》,他要熟稔得多。梅花戏风、青鸟啼魂,涟音颤音一个不少。江游世出神道:“师父,你会的东西真多。”
等他吹完了,江游世又道:“我以前谁也打不过。那时想,若我武功高了,再没人能欺侮我们,一定能过得很快活。”薄约道:“是呀。”
江游世道:“后来我打得过别人了,才觉得不是这样的。这世上好像谁都过得不快活。做叫花有叫花的忧心,做那些阁主、掌门,也有阁主掌门的忧心。师父会得这样多,还是要愁这个、愁那个的。”
薄约道:“你那义兄就过得挺快活。”
江游世想起黄湘的面容,道:“他一定也有烦扰的时候,只是不教别人看出来而已。”薄约哂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如此而已。”
聊了两个时辰,江游世睡意朦胧,风吹草动都要问上一句,免得自己睡着。远方传来一声细细鸟鸣,他便问道:“这是甚么鸟?”
薄约侧耳听去,那鸟却再不叫了。他便说:“这是一种鸟哨。潜行的时候,要是非得碰到枯枝、碎砖之类声响大的东西,将这鸟哨一吹。别人以为是鸟叫,便不来看了。”
江游世困意顿消,惊道:“谁在王府里潜行?刺客么?”薄约道:“在他寝殿那边,也不干我俩的事。”果然一夜过去,那刺客也没有寻到狗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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