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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骸安静下来之后,苔原上的风反而更响了。
风从机尾断裂的方向灌进来,带着碎雪和冻土的气息。客舱中段侧倾着,过道变成了斜坡,座椅上的乘客歪斜着靠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摆放的布偶。氧气面罩从头顶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欧若拉蹲在一个老妇人旁边,用手背贴了贴对方的额头。皮肤还是温的,呼吸也还在,但眼睛闭着,怎么叫都叫不醒。她把这个老妇人身上的毯子掖紧了一点,站起来,又走向下一个座位。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检查的第几个人了。从驾驶舱方向走到机尾断裂处,再从机尾走回来,每走过一个人就摸一下手背。手背的温度有高有低,但都还活着。活着,就是不醒。
“第十九个。”她回到艾格妮丝旁边,小声说道“他们全都活着,全都不睁眼。”
艾格妮丝正在把散落在过道上的毯子和外套一件件捡起来。她把一件被碎玻璃划破的羽绒服从地上拖起来,抖掉上面的玻璃碴,盖在一个歪倒在座椅上的年轻女人身上。
“活着就行。其他的等救援来了再说。”
欧阳未来从驾驶舱的方向走回来。她的外套袖子上又多了一道口子,是被驾驶舱变形的门框划的。她在仪表盘后面找到一个急救箱,又从空乘储物柜里翻出几包压缩饼干和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食物和水省着用,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把急救箱放在过道中央,打开盖子,里面绷带和止血带码得整整齐齐。她抽出一条止血带,把自己胳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下。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欧若拉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卷绷带,学着欧阳未来的样子帮另一个乘客包扎手臂上的擦伤。她的手指很小,缠绷带的时候要多绕好几圈才能缠紧。但她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和上一圈平行,间距均匀。
“哥哥教过你包扎吗?”欧阳未来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没有。”欧若拉把绷带头塞进夹层里,用手指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开,“但我在酒馆里看过他给客人包扎。有个客人喝多了摔破了头,哥拿了一卷纱布这样这样绕,然后把纱布头塞进去。我记住了。”
“你看一次就会了。”
“因为是他做的。”欧若拉站起来,把剩下的绷带放回急救箱,“他做的事情我都会认真看。”
艾格妮丝在残骸尾部找到了一台被撞掉外壳的便携式无线电。她把它从座椅下面的碎片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按下开关。没有反应。她又按了几次,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屏幕是黑的,指示灯一个都没亮。
她把无线电翻过来,电池仓的盖子已经裂开了,里面的电池被撞击挤变了形,金属触点断了一根。她用指甲把断掉的触点往外拨了拨,试着让它重新接触电池。拨了三次,触点彻底断了。
“这东西坏了。”她把无线电放在一边,长叹一口气道,“哥哥教给我做过类似的东西,但是这个太复杂了,而且这个叫电池的东西变形了,没法修。”
“备用电源呢?”欧阳未来问。
“只有一个。”艾格妮丝从同一堆碎片里又翻出一个应急手摇电机,巴掌大小,外壳上有一根手摇柄。这个也是欧阳瀚龙教给她做过的东西。她摇了大概一分钟,电机上的小指示灯连闪都没闪一下。她把电机也放下了
“不行,也坏了。”
欧阳未来站起来,走到裂缝边缘看了看机尾残骸的方向。机尾段在几百米外的灌木丛边上斜插着,尾翼上的涂装在雪地里还算显眼。但她知道,应急信标装在机尾,如果机尾的电路系统也在时间循环里被耗尽,那信标多半也废了。
“我们可能没有信号。没有无线电,没有应急信标。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坠在这里。”
“他们会来找吧。”欧若拉抬起头看她,“这么大的飞机不见了,总有人会来找的。”
“会。但不是现在。”欧阳未来说,“北境中部航线经过的飞机本来就少,而且现在是冬天,苔原上到处是暴风雪。等他们排查航线、确定最后出现位置、派出搜救队,最快也要好几天。”
“几天?”欧若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肯定不是今天。”欧阳未来说,“所以我们得省着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苔原上的黄昏不长,但颜色很冷。太阳从云层后面沉下去的时候,整个天空从灰白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蓝。残骸内部的温度随着天黑开始往下掉,金属地板冷得能透过靴底把凉意传到脚趾。
乘客们还在昏睡。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密的白雾,从嘴巴和鼻孔里飘出来,在每个人脸上方形成一小片薄薄的云。远远看去,像是一片会呼吸的人形地面。
欧阳未来把能找到的毯子和外套都分配完了。每个人身上至少盖了一层,老人和孩子盖了两层。她还把座椅套拆下来当成临时毯子,把行李舱里翻出来的所有衣物不管大小都裹在了乘客身上。
但还是很冷。
“用冰元素在裂缝外面筑一道防风墙。”她走到欧若拉身边,“风一直往里灌,暖气散得太快了。”
欧若拉点点头,走到裂缝边上。她把双手按在裂缝边缘的金属蒙皮上,冰元素从掌心涌出,在裂缝外侧凝结成一堵半透明的冰墙。冰墙从裂缝底部往上生长,一寸一寸地填满了金属断裂处参差不齐的边缘。
风被挡住了。残骸内部的温度没有再继续下降。
欧若拉把手从冰墙上收回来,手指被金属边缘的低温冻得红。她把指尖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去机尾那边看看。”欧阳未来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紧,“机尾残骸里可能有备用的急救物资,还有黑匣子。如果能找到黑匣子里的应急信标,也许能手动激活。”
“我去找吧,不过黑匣子长什么样子,是黑的吗?”艾格妮丝说。
“那只是一个俗称,黑匣子实际上是一个橙色的大罐子,还是我去找吧,你应该认不出来这个东西。”
“嗯,那我要做什么?”
“你在这边守着。机尾那段离灌木丛太近,天黑之后有苔原狼。”欧阳未来拉开门框边上一块变形的金属板,从裂缝里钻了出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欧阳未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从机尾厨房区找到的保温箱。保温箱外壳撞凹了一块,但里面的东西还能用。她把保温箱放在过道中央,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盒没被撞碎的飞机餐和两瓶矿泉水。
“机尾的应急信标坏了。电路板被时间循环烧穿了。”她把保温箱盖子合上,“但找到了这个。明天早上如果有人醒过来,可以先分给他们吃。”
“明天早上会有人醒吗?”欧若拉问。
“不知道。”欧阳未来说。
欧若拉没有再问。她走到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旁边,蹲下来看他的脸。男孩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嘴角有一点干裂。她把他的氧气面罩摘下来,用手指从水瓶里沾了几滴水,轻轻抹在他的嘴唇上。
“他在做梦吗。”欧若拉自言自语。
“可能在做梦,可能什么都没梦到。”艾格妮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意识不在身体里的感觉,像是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不会觉得冷,不会觉得饿,也不会觉得害怕。”
“那如果永远醒不过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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