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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内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弘昱肩膀上。
弘昱猛地回头。
康熙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进了医馆,就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康熙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仿佛只是路过看热闹的富家翁神情,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床上关宏溪背后那触目惊心的掌印,又掠过像头受伤小狼般护着父亲的宏毅,最后落在那惊慌失措的大夫身上。
“大夫莫慌。”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医馆内的嘈杂,“既是急症,更需救治。悬壶济世,本是医家天职。诊金既已收下,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同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无声地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了医馆通往后院的门。
那山羊胡大夫对上康熙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看到那毒掌印还要恐惧百倍!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冷汗涔涔而下。
“是……是是是!老……老夫糊涂!这就治!这就治!”他慌忙抹了把汗,再不敢提赶人的话,哆哆嗦嗦地开始指挥伙计准备热水、烈酒、干净的布巾和最好的金疮药、解毒散。
混乱被平息。药童和伙计在康熙侍卫无形的注视下,手脚麻利了许多。热水端来了,烈酒倒上了,大夫抖着手,用镊子夹着浸透烈酒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关宏溪后背那可怕的掌印伤口。
每一下触碰,昏迷中的关宏溪身体都会痛苦地抽搐一下。宏毅紧紧攥着父亲冰凉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几道血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的动作,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进骨子里。
弘昱站在康熙身边,看着这一切,小脸上满是凝重。他能感觉到皇玛法按在他肩上的手,温暖而有力。他悄悄地、学着皇玛法的样子,也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背脊。
时间在药味、血腥味和压抑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大夫处理完伤口,敷上厚厚的解毒药膏,又开了一副内服的方子,让人赶紧去煎药。整个过程,康熙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再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医馆里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第一碗浓黑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灌入关宏溪口中,看着他喉头艰难地滚动咽下后,一直如同石雕般守在床前的宏毅,紧绷到极致的小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警惕和敌意地,落在了弘昱身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对父亲伤势的担忧,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沉淀后的疲惫,但最清晰、最纯粹地浮现出来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破开厚重乌云缝隙般透下来的光亮。
他看着弘昱,干裂起皮的小嘴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谢谢。”
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
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敲在弘昱的心上。弘昱看着宏毅那双依旧沉黑、却终于有了一丝人气的眼睛,小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温暖的笑容。
康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孙儿,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赞许和欣慰。他轻轻拍了拍弘昱的肩膀,并未多言,只对那一直侍立在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无声地退了出去,很快便拿着一个油纸包回来,里面是几块方才点心铺里买的、还温热的粉白糯米兔子糕。
弘昱接过油纸包,走到床边,拿出一块最完整、最可爱的兔子糕,递到宏毅面前,声音软软的:“给,甜的。阿玛常说,吃了甜的,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宏毅看着眼前那块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又看看弘昱那双清澈见底、盛满纯粹善意的眼睛,他脏污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伸出同样脏污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雪白的兔子糕。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握着父亲的手。
康熙的目光扫过床上气息依旧微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鬼门关的关宏溪,又落在宏毅紧握点心和父亲的那双小手上,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利与更深的思虑交织而过。这江南的水,果然深得很。
他牵起弘昱的手,温声道:“弘昱,我们该回去了。剩下的,大夫自会料理。”
弘昱懂事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宏毅和他昏迷的父亲,跟着康熙走出了弥漫着药味的医馆。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走出几步,康熙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弘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手揉了揉弘昱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脑瓜:“弘昱,今日做得很好。善心未失,更知‘善为’,进退有度,思虑周全,有吾家麒麟儿的气象。”
弘昱仰起小脸,感受着皇玛法掌心传来的温暖和那份沉甸甸的赞许,小胸脯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了。他想起刚才宏毅那声沙哑的“谢谢”,还有他接过兔子糕时那复杂却终于不再全是冰冷绝望的眼神,一种前所未有的、比吃到任何点心都更满足、更踏实的暖流涌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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