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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份关于“固定值守车辆油管”的长期任务名单下来,看到上面原本在训练尖子名单里的老马名字被替换掉,三连长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猛虎,焦躁又憋闷。
考核临近,那几个被“栓”在油管旁的兵,训练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成绩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连里的整体成绩也因此受了影响。三连长为此没少在团部拍桌子,私下里更是气得摔过杯子。
“你……”何洪涛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不是……不是很生气吗?”他指的是对那几个训练滑坡、可能拖累连队考核成绩的兵,也指向上级那项无法更改的任务安排。
三连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木椅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想擦掉疲惫和某种更深的情绪。目光再次投向那份考核项目表,眼神却似乎穿透了纸张,落在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生气?”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清醒,“气谁?气他们吗?他们自己都有想站起来的心!考核那天,甭管跑多慢,枪打多歪,只要他们站在起跑线上,扣动扳机,我就不会怪他们一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深重的自责取代:“本来就是我们的问题,老何。是我们没安排好,是我们没顶住。”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那该死的油管!从‘轮流值守’,怎么就变成了‘固定值守’?这才几年?啊?当初团里协调会上,我就该把桌子拍穿了!就该咬死了轮流!那不是我们一个连的装备,也不是我们一个团的后勤保障点!凭什么是我们连的最好的班长被钉死在那儿?是我……是我当初妥协了!我怕影响所谓的‘大局’,怕担不起‘不顾全局’的帽子……结果呢?”
三连长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胸膛起伏,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那段往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当初的“轮流”安排,在一次次“任务紧急”、“人手不足”的借口下,逐渐变成了固定人选,而这些人选,往往被“牺牲”掉的就是那些训练潜力大、但关系背景相对简单、或者“听话”的兵。他觉得自己当初的“顾全大局”,是对这些兵的不负责任。
“老三!”何洪涛急忙站起身,隔着桌子伸手按住了三连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行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翻旧账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何洪涛的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现实的压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车辆油管总要有人去看守,这是死命令,关系到装备安全,关系到整个行动链条。不是他们几个,也会是别人顶上。这是客观条件限制,硬骨头总得有人啃。”他试图把责任从连长个人身上推开,归咎于无法抗拒的任务本身。
三连长被何洪涛按住,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慢慢冷却下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无奈。他当然明白何洪涛说的道理,油管必须有人看守,这是铁律。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内心的负疚感。他觉得自己作为连长,没能为手下这些渴望进步、渴望证明自己的兵,争取到公平的机会和环境。
“没办法?”三连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是啊,‘没办法’……多好的理由。”他目光重新落回考核项目表,手指点着那几个名字,“那就看吧。看他们这次考核的成绩,拼成啥样就是啥样。”
何洪涛松了口气,知道连长暂时压下了激烈的情绪,赶紧接话道:“对,先看成绩!等考核结果出来,咱们手里有了实打实的数据,再打报告,去团里,甚至去师里申请!申请调整值守方式,申请给他们补训的机会!总得有个说法!”他试图点燃一丝希望。
三连长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了苦涩、无奈、自嘲,或许还有一点点被张明的话勾起的、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鼻息,仿佛叹息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那无声的“笑”,已经道尽了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千言万语:对现实的无力,对士兵的愧疚,对未来的忧虑,以及对“申请”结果那近乎悲观的预判。
他重新拿起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将所有的情绪都埋进了那缭绕的烟雾和沉默之中。
指导员何洪涛伸手,从连长面前那份沉重的考核项目表旁,抽出了专门标记着“五班考核”的那一页纸。纸张边缘被连长无意识按烟灰的动作蹭上了一点灰痕。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老三,我们……具体商量一下关于五班的考核项目吧。总得定下来,报到团里。”
三连长李卫国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似乎能暂时压住他胸口的烦闷。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纸,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步兵本色:“没什么好商量的,就按最根本的来!咱们步兵的老底子,第一条:实弹射击!步枪精度射,手枪基础射,战场上活命的本钱!”
“老三!”何洪涛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急切的提醒和现实的无奈,“五班的情况你清楚!他们驻守点……只有步枪,而且是日常不配实弹的!这是规定,也是现实!考核当天临时申请?流程、安全员、场地协调,根本来不及,也批不下来!”他强调着“规定”和“现实”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连长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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