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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叶行简简短说明,并让叶暮开始卸去脸上伪装时,青禾的眼睛渐渐睁大,手中的布巾险些掉落,“四姑娘?真的是您?”
叶行简也站在一旁,看着妹妹洗去铅华,露出久违的真容。
眉目间的神韵依旧,许是因着这几个月的磨砺,褪去了几分侯府娇养的柔腻,多了些清韧。
他心里酸涩难当,喉头哽了哽,最终却只是板起脸,低斥道,“叶暮,你真是……等眼前这风波过了,我定要好好问问你,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胡闹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犹在震惊中的青禾吩咐,“别愣着,快帮四姑娘更衣,动作快些。”
说罢,他深深看了叶暮一眼,转身推门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青禾这才慌忙捡起地上的布巾,手忙脚乱地打开衣箱,她在侯府时原是王氏院里的三等丫鬟,对这位四姑娘不算十分熟悉,印象里是个活泼爱笑。带着些许娇憨的侯门贵女。
然而最近这半年,她却在公子醉酒后反复痛苦的喃喃低语里,无数次听到“四娘”这个名字,感受到那名字背后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青禾,许久不见了。”叶暮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叶暮已迅速脱去外袍,正解开里面束缚的裹胸,动作麻利得让青禾心惊,“你与哥哥在这苏州,一切可还安好?”
叶暮一壁问,一壁接过青禾递来的月白色素罗裙。
青禾忙不迭点头,上前她系上衣带,“都好,公子一切都好,就是时常挂念京中,尤其是惦念姑娘您。”
她声音渐低,想起前几日那封来自京城的信。
她识不得那么多字,不知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公子看完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捏得信纸窸窣作响。
那晚,公子遣开了所有人,独自在书房,喝空了整整两壶烈酒。
她放心不下,深夜悄悄去瞧,只见他醉得伏在案上,口中一遍遍地唤着“四娘”。
公子忽然伸手,抓住正欲扶他的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黑暗中,他的呼吸灼炙,带着浓重的酒气,将她拉近,滚烫的唇胡乱落在她的颈侧肩头,吮红,大手粗鲁地蹂撮着她的身子,情働噬骨。
可就在他将她压在冰凉的紫檀木大案边缘,躬身之时,公子像是被什么猛然刺醒,动作戛然而止。
他混沌的眼眸里划过几分极致的痛苦,他迅速替她拉好凌乱的衣衫,笨拙地帮她系上带子,然后颓然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掌心,绝望低语,“不能……不能对四娘这样……”
那一夜,公子就那样衣衫不整地靠着书案,在地上蜷缩着睡去,眉宇紧锁,仿佛陷在无边的噩梦之中。
这些,青禾无法对眼前的叶暮言明半分。
其实她心里并不介意,甚至隐隐觉得若是能借此让公子宣泄一丝一毫那无处安放的苦痛,也是好的。
公子待她极好,从不把她当下人,教她认字,教她算账,让裁缝给她做时新的衣裳,尊重她。
青禾更多是心疼,心疼公子那深埋心底的煎熬,见不得光,注定无望。
“四姑娘既然也在江苏府,”青禾压下翻涌的心绪,拿起木梳,为叶暮梳理那头卸下布巾后如瀑垂落的青丝,小心翼翼地问,“以后是不是能常和公子聚聚了?”
叶暮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青禾眼中真诚的关切,心头微软,又觉酸楚,“青禾,多谢你。”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青禾正在为她绾发的手,那手因常年做事略带薄茧,却温暖有力,“哥哥身边能有你这样妥帖的人照顾,我很放心。至于聚散,且看往后吧。”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她岂敢轻言许诺。
换上的月白罗裙是青禾自己的衣裳,苏杭一带寻常官家侍女或小户小姐常见的样式,裁剪合身,干净清爽。
叶暮知道,以哥哥的品性,能允许贴身侍女拥有这样体面的私服,足见对青禾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信任与情谊。
青禾手巧,迅速为叶暮绾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余发柔柔垂在肩后,她又取来些许清淡的脂粉,为叶暮匀面,点了淡淡口脂。
妆成,青禾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铜镜映出的少女,云鬓轻绾,玉颜薄妆,月白罗裙衬得人身姿窈窕,清雅气质自然流露。
只是那双眸子比寻常闺阁女子更明亮有神,顾盼间隐有锐色,柔美中透着坚韧。
“四姑娘……”青禾眼里满是惊艳,“您这样真好。”
是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放在心尖上,哪怕悖伦逆常,也挣不脱,放不下,这个秘密,她会替公子死死守住,烂在肚子里。
“四娘,可妥当了?”叶行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需得尽快了。”
门扉轻启,廊下春光正好,叶暮迈出门槛,裙裾微漾。
叶行简就站在廊下,逆着光看她,心潮起伏,久别重逢的激动,对她处境的担忧,对自己无力庇护的自责。
但终是化作了一声催促,“走,后门。”
小巷深处,马车已候。
叶暮提裙,快步登上马车。临入车厢前,她回头,望向巷口兄长伫立的身影,春风吹动他湖蓝色的衣袂,显得有几分孤清,“哥哥,保重。”
叶行简颔首,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迅疾塞进她手里,“路上务必小心。到了吴江安顿下,务必请崇礼兄设法递个平安消息回来。”
叶暮不再迟疑,弯腰钻进车厢里,落座,听着外面周崇礼与叶行简简短道别,紧接着,车帘一掀,周崇礼弯腰进来,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内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他的存在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车轮轧过石板路,辘辘声由缓渐疾。
“王颙是你安排的吧?”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叶暮的这一句质问,划破了所有心照不宣的假面,将阴谋曝晒于这车厢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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