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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等人拂袖而去,花厅内,瞬间只剩下王诰和杜延霖两人,以及那份静静躺在案几上的卷宗清单。
方才的争执与怒火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让这偌大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而压抑。
“沛泽啊……”王诰长叹一声,那叹息声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他缓缓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却并未饮下,只是目光复杂地看向杜延霖。
那目光里并无太多责备,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忧虑,如同看着一个即将踏入深渊的晚辈。
“周正他们……顾虑不无道理。”王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再三:
“江南这地方,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这‘许民陈告’的方略,确实是一剂猛药,能涤荡污浊,但也可能……引火烧身,烧得自己尸骨无存。”
杜延霖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声音却沉稳如初,不见丝毫动摇:
“下官明白其中凶险。谢制台今日鼎力支持。下官定当谨慎行事,力求稳妥,不负制台信任。”
“稳妥?”王诰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沛泽,在这等漩涡之中,‘稳妥’二字,谈何容易?”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于是王诰放下茶盏,从宽大的蟒袍袖中,缓缓抽出一封薄薄的信函。
那信笺素白,没有任何徽记纹饰,显得异常朴素,甚至有些诡异。
王诰并未将信递给杜延霖,只是将其轻轻置于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指尖在信笺上点了点,力道沉重。
“看看这个吧。”王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是昨日刚收到的。吕法……亲笔。”
杜延霖眉峰微挑。吕法的信?
他心中一凛,伸手,小心地拿起那封薄薄的信函。
入手微凉,纸张的质地非金非玉,却异常挺括坚韧,显然非寻常之物。
杜延霖展开信笺。
几行字迹跃入眼帘。
那并非寻常官员使用的馆阁体,而是锋芒内敛、筋骨如铁的台阁体,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淬过冰的刀锋,寒意逼人:
“公遇足下:”
“金陵风动,浊气升腾。闻有雏鹰振翅,锐意穿云,竟欲啄食腐藤之根,撼动百年虬木。殊为可笑,亦复可怖。”
“咱家坐镇留都十数载,见惯风雨。稚子无知,妄图以卵击石,撼动参天之树,岂非自寻死路?须知,树若倾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根若伤损,地动山摇,祸延九族!”
“汝为漕帅,当明大势,晓利害。速令其收敛爪牙,专注案牍,限期结案,勿再旁生枝节!若其执迷不悟,欲深挖淤泥,搅动池水……休怪咱家翻掌之间,令其灯尽油枯,身败名裂!届时,莫谓言之不预!”
“莲败藕折,其祸自招。慎之!慎之!”
信末无署名,只有一个鲜红如血的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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