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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拖了多久,摔了无数次跤,伤口裂开,我自己也成了个血人,虚弱又固执地往前走。
又摔了一跤,连人带木筏一起摔进一个大坑里,顾琉砸在我身上,他手指动了动,挣扎着醒过来,在我开始欣喜的时候,他僵硬的手触碰到我散乱的长发,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他深深看着我,低声喊我:“阿陶……“
我等了很久,却没有下文,顾琉一手刀把我劈晕了。
很久以后,我后知后觉,那就是上辈子我与顾琉的最后一面,生离死别,却毫无防备,猝不及防。
我醒来时整个王朝已经天翻地覆,几个世家联合起来谋反,推翻了暴君的统治后又开始互相争斗,底下的藩王不甘心也来掺一脚,朝政混乱,民不聊生,各地流民又揭竿而起,本来千疮百孔的王朝以摧枯拉朽之势分崩离析。
顾琉被他们抓了起来,挂在城门处准备凌迟。
而我苏醒在一辆朝南飞奔的马车上,卫轻雨告诉我,她答应过顾琉,要保护我离开,到很远的地方去。
现在的情况,各方都杀红了眼,我和顾琉待在一起必然会受到牵连,所以他打晕我,交给了卫轻雨,然后任由她带来的追兵将自己扣押。
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无须言明的交换,他活着被他们抓住,换我安然无恙地离开。
我不肯走,坚持要回去。
卫轻雨很烦躁:“都已经走出几百里了,你回去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吗?别任性了,不要白费别人的苦心,京城那么乱,遇到危险我不一定保得住你。“
“我知道有危险,”
我声音很小,甚至有些卑微,恳求她,“不是任性,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想去为他收敛尸骨。“
这不是任性,无论是她,还是顾琉,自始至终都没有过问我的意见,我的选择始终如一,任何事任何人,但求心中无悔。
卫轻雨愣住,沉默许久,让车夫掉转了方向。
我们一路朝京城狂奔,但离得实在太远,花了太多时日。
顾琉被架在城门口饥寒交迫好几天,吊着一口气,快死的时候被当众凌迟,底下的百姓恨不得啖其肉噬其骨,最后他的尸首被浇了烈油一把火烧化,无数人赶来皇都见证这一刻,哭的笑的都有,最后的骨灰也不放过,争着抢着将其挫骨扬灰。
等我赶到时,大雪覆盖了血色,人群散尽,只留一个带血的木架子矗立在原地,曾经活生生的一个人,不留一丝痕迹在世上。
我到底是没来得及为他收敛尸骨。
我跪在雪地里许久,浑身都冻得没知觉了,莫名想起来曾经养过的那只小兔子。
小兔子死掉时也是这样彻骨的寒,我抱着冷透的尸体摔在雪地里,然后一抬头,看到顾琉站在蜡梅树下。
他亲手帮我埋葬它,然后在上面堆了个兔子雪人。
我没来得及为他收敛尸骨。
我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捂着脸安静无声地哭起来。
最后是卫轻雨把我强制拉起来,拽回屋里用毯子裹着,用炭火烤暖,然后塞进马车重新出发,她告诉我:“你爹正在找你。你生得这样出众,那群人早就觊觎多时,你爹恐怕是想再把你卖个好价钱。“
车夫一甩马鞭启程,挑人少的小路走,一路有惊无险,临出城门时,却在小巷子里和相府的马车迎头相撞。
对面是柳熙妍,只有她和她的随从在。
卫轻雨警惕地看着她,柳熙妍有些呆滞,抱着手里不知道是谁的骨灰坛子,眼睛都哭得红肿了,看向这边,她不傻,反应过来:“柳添,是你,对吗?”
卫轻雨已经做好了她要向柳青石暴露我们的准备。
可柳熙妍却主动让开了路,她的声音不复以往明媚的无忧无虑,很是低沉:“你走吧。“
顿了片刻,她说,“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我娘亲知道你和你娘的存在以后,每天每夜都睡不好,她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她其实很难过。“
所以她才讨厌看到我和我娘,那是她原本完美的父亲背叛与卑劣的证据,也说明她原来美好的日子,都是虚假的泡影。
但她从没想过真的害我,柳熙妍这个人,本性是不坏的,所以她会选择假装没遇见,放任我们擦肩而过。
出了城,我们在路上又撞见了一个人,柳惜容蹲守在路边拦住了马车。
宫里无人主事,许多人偷了值钱的东西逃跑,柳惜容一身宫女的衣服,想必也是逃出来的。
她对卫轻雨说:“我知道你和柳添熟识,她必定在你的车里,我有东西要交给她。“
卫轻雨拒不承认和我相熟,干脆利落地喊车夫绕开,柳惜容跟马车后面跑了好长一段路,依然不放弃,我看着她,沉吟片刻,选择信她一回。
我跳下车,看着柳惜容一步步跑来,她停在我面前,有些不自在地略过了对我的称呼,交给我一块团起来的帕子。
“那人的指骨,我从人堆里抢来的。“
我手一颤。
忽觉那帕子千钧重。
小心翼翼打开,看到里面包着的一小截尾骨,又重新包起来,不自觉握紧在手心。
“谢谢。“
我低声说。
转身想走时,柳惜容又喊住了我,她嗓音艰涩地说:“我以前,以为父亲真的很关心我的课业,每每得了先生的夸奖,总会把自己的得意作品给他看,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那些我辛辛苦苦熬夜苦读来的成果,其实他一次也没认真看过,全都随手扔掉了,我一直忘不掉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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