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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秋天,日头倒还烈,只是风里裹着点脆生生的凉。金厂分金那天,秋阳晒得人后背发暖,砂金在光底下跳着碎光,带着点晒透的温乎气,指尖碰着不烫,却亮得晃眼。江荣廷揣着沉甸甸的布包往宋把头窝棚走,脚步比往常沉了几分,粗布短褂后背洇着片薄汗,风一吹,倒不似夏天那般黏成一片,只是贴在身上,带着点利落的潮意。
来这金沟已足一年。从棉袍裹身到单衣敞怀,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砂,可心里那点念想,倒像筛盘里漏下的金粒,越晃荡,越亮得扎眼。
“大哥,兄弟们,”他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撂,闷声开口,“自打我来这,大家伙待我没得说。但老弟在齐齐哈尔有相好的姑娘。当年身无分文,连提亲的底气都没有,如今攒了点家底,想回去看看。要是能成,我就带她回关里置两晌地,我……我就不回来了。”
“哎,你这说的啥话!”宋把头“啪”地往炕沿上磕了烟袋锅,火星子溅起来,第一个直起身。“许金龙还没死透呢,这金沟离了你能行?兄弟们也离不开你!”
庞义也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混着烟袋油子味扑过来,秋老虎晒得他额角还挂着汗珠,“大哥,你可得快去快回!许金龙那犊子说不准啥时候就冒出来,你不能不回来啊!”
宋把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江荣廷,“你回去找姑娘,有情有义,大哥不拦。要带她回金沟,我给你搭新窝棚,挑个背风向阳的好地方。可你要是想回关里种地扎根,这大哥不能放你走——咱金沟的事,还等着你来扛呢!”
江荣廷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包里的砂金棱角硌得手心发沉。犹豫半晌,他抬眼时,眼里亮了些:“那行,大哥。要是老掌柜肯点头,我娶了佳怡,立马就回来,带着她一起回来,成不?”
“啥时候回?”宋把头追问,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两圈,铜锅子泛着暗光。
“二十天,最晚二十天。”
“那就说好,要是二十天不回,”宋把头突然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又猛地绷紧,眼神里却带着股子硬气,“别怪大哥派兄弟去齐齐哈尔‘请’你。”
“行,准了!一言为定!”江荣廷也笑了,往桌上拍了下,掌风带起些浮尘,“不耽误大伙干活,我这就动身。”
“哥,我带人送你到山口!”庞义拎起墙角的枪就往外走,门外的秋阳斜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免得撞上许金龙的残部,或是别的绺子。”
“拉倒吧。”江荣廷摆手,往门口挪了两步,门框子把他的影子切得长长一条,“咱是官府通缉的金匪,人多了反倒扎眼。我自己走,熟门熟路,没事。”他拎起行李卷,转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大步跨出窝棚。
说起来,他也觉得风头该过了。去年仓皇逃到金沟,连跟吴佳怡道别的功夫都没有。这一年,筛砂时想她,扛枪时想她,连梦里都是她往他布包里塞玉米饼的样子,那股子甜丝丝的凉意在舌尖盘桓,能让人忘了金沟的苦。
脚下的路渐渐敞亮起来,越走越宽。远处烟缕隐约漫上来,裹着晚饭的暖香漫过来,正是人间烟火气。江荣廷抬手把草帽再往下按了按,将刺目的秋阳挡在眉骨上。
路边的老榆树枝桠横斜,叶子开始泛黄,投下的影子斑驳陆离。江荣廷正催马往前走,忽听身后“呼啦啦”一阵响,五六个短打扮的崽子从树后窜出来,手里攥着砍刀,明晃晃的,直接横在路中间。
“别动!”为首的黄牙小子把刀一横,刀背往掌心狠狠一拍,“碰到老子算你倒霉,识相的把金子都交出来,别让哥几个动手,快点!”
江荣廷勒住马,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淡的:“金子?你们老大是刘宝子吧,让他自己过来拿。”
“你谁啊?还想见我们老大?”黄牙小子梗着脖子,旁边的几个也跟着起哄,刀在手里颠得“当当”响,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个小兔崽子,听不明白话?麻溜的!”江荣廷猛地抬眼,声音里裹着股寒气。黄牙小子被那眼神一逼,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嘴里嘟囔着“你等着”,扭头就往林子深处窜。
没多会儿,马蹄声“哒哒”响,刘宝子骑着匹瘦马冲出来,他刚骂到一半,眼珠子突然定住,看见马上的江荣廷,脸“唰”地褪了血色,跟被抽了筋似的,赶紧翻身下马,回手就给了黄牙小子一脚,踹在屁股上:“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江荣廷,江大哥!”
刘宝子拱手作揖,脸涨得通红,跟染了胭脂似的:“江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手下人不懂事,得罪了您。”
江荣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瞅着他:“刘宝子,沿松花江几十里,谁不知道你是条汉子,就不能干点正经营生?非得干这劫道的勾当?”
刘宝子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像蚊子哼哼:“我想投奔宋把头,可他老人家不收我啊。如今您在他跟前当差,能不能替我捎句话?往后你们打许金龙、斗官兵,但凡用得上我刘宝子的,水里火里,我绝不含糊!”
“你真这么想?”江荣廷的马鞭在手里转了半圈,梢头扫过马镫,“当
;啷”一声。
“千真万确!”刘宝子往前凑了半步,眼里亮得很,像淬了光,“我早就不想干这刀尖舔血的营生了。”
“行,这事我给你记着。”江荣廷点点头,语气陡然转硬,“但你给我记住,往后再敢动劫道的念头,天不灭你,我江荣廷也饶不了你。”
说完一夹马腹,马蹄扬起阵尘土,顺着江堤往远处去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进暮色里——秋风起来了,吹得他敞着的褂子摆起来,后背的汗渍被风扫过,凉得利落。
“大哥,我记住了!”刘宝子望着他的背影,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喊,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都给我记住!从今天起,谁再敢碰金沟来的人,老子卸了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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