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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脚不沾地往回赶,西北沟的土路被踩得结实,踏上去发着闷响。道边的树落了些叶,枝桠在风里晃,呜呜地响。
“刘宝子,大哥回来了!”崽子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得碎,撞在窝棚的泥墙上,弹回来时裹着股土腥气。
“二位大哥!”刘宝子往前抢了半步抱拳,草帽歪在脑后,鼻尖挂着层细汗——许是跑急了。汗珠子顺着络腮胡往下滚,砸在胸前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许金龙和陈二带了一百多号人,扛着快枪、提着砍刀,离松花江江边不到三里地了!看这架势,指定是奔碾子沟来的,冲着你们二位来的!”
宋把头手里的烟袋锅刚凑到嘴边,听见这话猛地顿住。烟锅里的火星“滋”地舔了下空气,他瞪着眼愣了片刻,眼珠在江荣廷和刘宝子脸上转了个圈,眼神沉得像沟底的黑泥:“你在黑风口讨生活,从不碰我手下的金工,这份情分,我们记着。”说罢冲江荣廷抬了抬下巴。
江荣廷起身时,屁股底下的草垫被带得窸窣响,露出底下压实的泥地。他走到墙角,掀开盖在木箱上的粗布——箱角磕掉块漆,露出里头暗沉的木色,边缘裂了道细缝。伸手从箱里捧出个油布包,递过来时沉甸甸的。
宋把头接过来,直接塞进刘宝子怀里。油布包撞在刘宝子鼓囊囊的腰间,里头的金沙隔着布硌得慌,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点东西不算啥,是你应得的。报信有功,该赏。”
刘宝子攥着油布包,指腹蹭过油布下冰凉的金沙,脸涨得通红,鼻尖的汗珠滴在包上,瞬间洇成个小点儿:“大哥这是干啥……我就是捎个信……”
“拿着。”宋把头拍了拍他胳膊,力道不轻,掌心的老茧蹭得刘宝子胳膊发麻,“这点金沙够你喝几顿好酒。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捎句话就行。”
刘宝子咬了咬牙,把油布包往腰里一塞,抱拳拱手时胳膊上的青筋突突跳:“二位大哥仗义!以后但凡用得着兄弟的,刀山火海,一句话的事!”
“应该的,辛苦了兄弟。”江荣廷点头,声音被风灌得有点哑,却透着股稳劲。
“那兄弟告辞了!”刘宝子转身就走,脚步声“噔噔”踩过窝棚外的硬土,带着股子急劲:“许金龙的人脚程快,你们早做准备!”
“不送了。”宋把头望着门口,目光落在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空地。风卷着几撮干土滚过,他眼里的光突然冷下来,像淬了冰的钢刀。
刘宝子的脚步声刚在坡口被风吞掉,江荣廷已蹲回地图边,捡起那根发硬的树枝,在代表松花江渡口的位置斜斜劈了道杠:“许金龙带一百多号人,快枪至少二十杆——他在二道河子藏的货,估摸着都拉出来了。”
宋把头摘下草帽往腿上拍了拍,干土末子簌簌往下掉,他往江荣廷跟前凑了凑,:“荣廷,你说说,你有啥主意?”
江荣廷拿瓢舀着缸里的水,水带着点凉意,他手背抹了把嘴,:“我寻思着,咱先撤出去,把场子让给他。”
“这能行?”宋把头猛地坐直了腰,烟袋锅在膝盖上磕得“梆梆”响,火星子溅在裤腿上,“咱这碾子沟三面是陡崖,就一道山口能进,易守难攻啊!真让出去了,还能有机会拿回来?”
“大哥,守是能守,”江荣廷往远处的金沟瞥了眼,日头斜斜地挂着,光淡淡的,照在沟里的石头上,蒙着层灰黄,“可咱就四十多条枪,有一半还是打一枪得扳一下的老套筒。即便是召集各个把头,也就七十多人,许金龙带一百多号,一百多条枪——硬拼,弟兄们得折一半进去,不值当。”
宋把头吧唧着烟袋没作声,烟锅里的火星被穿堂风一吹,“腾”地窜起半寸高,鬓角的白茬在光里闪了闪,像落了层细沙。
“咱把带不走的粮、油、盐全藏了,”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外头的风听去,“藏进老矿洞的背阴处,那儿阴凉,粮食搁个个把月坏不了。他百十来号人扎在沟里,没吃没喝的,撑不了几天就得乱。”他扫过屋里蹲坐的弟兄,有人正往手上搓着泥,指关节磨得发红。
“好!就听你的!”宋把头把烟袋往地上一杵,烟灰簌簌掉了一地,“来人!告诉各队弟兄!带不走的吃的喝的,全往老矿洞搬!油桶往槐树根底——让他许金龙来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钻林子倒是行,”朱顺蹲在墙角,搓着泥的手停了停,拿手拢着脖子,“可这得熬到啥时候啊?总不能一直猫在树后头吧?”
“说不准,但他比咱急。”江荣廷抿了一下嘴角,“他带这么多人来报仇,找不着咱,手下的弟兄准得怨声载道。日子长了,容易出乱子,到时候咱再瞅机会收拾他。”
宋把头挥挥手,草帽扇得“呼嗒呼嗒”响,带起的风里裹着股土腥味:“走一步看一步!就按荣廷的主意办!”
江荣廷站起身,褂子后摆扫过草垫,带起些干土:“大哥,我先跟庞义去趟邱玉香那。”
“这节骨眼上,去那干啥?”宋把头皱起眉,手里的草帽停了扇,眉峰上沾了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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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玉香的酒馆在沟口,是进碾子沟的必经路,”江荣廷扯了扯褂子,“许金龙来了,十有八九要在那儿歇脚。她眼尖,人面熟,又是个拎得清的,让她帮咱盯着点——看看他们白天往哪派哨,晚上岗哨换不换班,有啥动静递个信。”
宋把头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细!快去快回。”
江荣廷应了声,掀开门帘,混着外头的蝉鸣和金工们沉闷的号子,把整个碾子沟裹得萧索。庞义早在老槐树下等着,槐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响。两人踩着落满碎叶的土路往沟口走,脚印陷在软土里又被风一吹,转眼就盖了层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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