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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了……我真错了……”赵亮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膝行着往江荣廷脚边凑,“我就是一时糊涂……”
“离我远点!”江荣廷一脚踹在他面前的地上,土灰溅了赵亮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旁边跟着进来的庞义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你是咋抽上的?忘了前年王老五抽大烟,把家当全败光,最后冻毙在雪窝里了?”
赵亮哆嗦着抹脸,声音抖得像筛糠:“前阵子下井崴了腿,疼得直打滚……李把头说给我个‘好东西’能止疼,就、就给了个烟泡……抽完是不疼了,后来就、就离不开了……”
“不抽能死?”庞义吼道。
“能……能疼死……”赵亮哭丧着脸,“我试过戒,熬了三天,浑身跟有虫子啃似的,头也炸,心也慌,实在扛不住……”
江荣廷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慢慢沉下来,像是压了层冰:“行,你想戒,我帮你戒。但丑话说前头,戒不掉,或者敢恨我,我直接把你扔江里喂鱼。”
赵亮连连磕头:“不恨!绝不恨!把总救我!”
“庞义!”江荣廷转身往外走,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把赵亮、还有那个李把头,全给我带到后山的空窝棚里,派人看着,断水断粮,只给糙米汤——啥时候戒干净了,啥时候出来。”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刘宝子,把二道河子、碾子沟、大青沟所有烟馆,全给我封了!烟枪、烟膏、烟灯,一件不留,全砸了!”
“是!”庞义应着,薅起地上的赵亮就往外拖。
这边刚动,刘宝子已经带着人抄了碾子沟的“快活林”烟馆。烟馆里乌烟瘴气,七八个人歪在榻上抽得昏天黑地,见兵丁踹门进来,一个个吓得直哆嗦。掌柜的是个胖脸汉子,穿着绸子褂,刚想堆笑迎上来,被刘宝子一马鞭抽在肩上:“笑个屁!给我滚一边去!”
“爷!爷!这是咋了?”胖掌柜捂着肩膀直咧嘴。
“江把总的令:从今天起,这地界不准有烟馆!”刘宝子指着墙上“神仙洞府”的匾额,“再敢开,我剁了你这颗肥脑袋当球踢!”
胖掌柜脸都白了,忙点头哈腰:“关!现在就关!”
“把烟枪、烟膏全搬出来!”刘宝子冲弟兄们使眼色,“一件别落下,全都给我收,带到会房去!”
团勇们们翻箱倒柜,把铜烟灯、竹烟枪、黑糊糊的烟膏全扔在院里,堆成小山。烟馆里的老烟民被赶到院角,有个瘦得像竹竿的汉子哭着往刘宝子跟前扑:“爷!赏口烟吧!就一口!不然我活不成啊!”
刘宝子一脚给他踹回去:“活不成也得活!江把总说了,要戒不掉,就把你们全关起来,啥时候熬过来了啥时候算!”
接连三天,江荣廷的地界上再没一处烟馆冒烟。被集中看管的烟民们可遭了罪,关在空窝棚里,烟瘾一上来,有的满地打滚,有的用头撞墙,有的鼻涕眼泪流得像条河,哭喊着要烟抽,把窝棚门拍得砰砰响。
赵亮在窝棚里也没好受过。第一天还硬撑着,第二天就开始抽搐,浑身冷汗浸透了单衣,嘴里胡言乱语,把付老把头、江荣廷全念叨了一遍。守窝棚的弟兄听着他哭喊,心里发怵,偷偷问庞义:“真不管?别真出人命啊。”
庞义蹲在窝棚门口抽旱烟,吐了个烟圈:“江把总说了,是救他,不是害他。这玩意儿沾了就没好,不狠点心,他这辈子就毁了。”
烟瘾最烈的时候,赵亮甚至想咬舌自尽,被守窝棚的弟兄死死按住。等熬过第七天,他瘫在草堆上,脸色虽还苍白,眼里却慢慢有了点神,见着庞义递进来的糙米汤,能自己端着喝了。
江荣廷来窝棚里看他时,他正蜷缩着晒太阳,见着江荣廷,挣扎着想跪,被按住了。
“还抽不?”江荣廷问。
赵亮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不抽了……再也不抽了……把总,我对不起您,对不起付老爷子……”
江荣廷望着远处金沟的方向,那里的轱辘又开始转了,声音清脆。他拍了拍赵亮的肩膀:“起来吧。井子还等着你呢。记住,这金砂是用来养人的,不是用来换烟膏子的。”
赵亮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窝棚外的风刮过,带着金砂的味道,比烟膏子好闻多了。
江荣廷这阵禁烟,雷厉风行。不出半月,碾子沟周遭的烟馆全被封了门,走街串巷的烟贩子没了踪迹,连私藏的烟土也被搜剿干净。那些抄来的烟膏、烟枪,全被集中到沟口的空场上——泼上石灰水搅成烂泥,再用镐头砸碎了,埋进冻硬的地皮里,才算彻底断了念想。金沟的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颓气散了,多了些汗味混着金沙的硬朗。只是江荣廷没料到,这一禁,动了黑风口李占奎的利益。这李占奎是烟贩里的狠角色,手里攥着几百号带枪的弟兄,周遭烟馆的货、私贩的源,十成里有八成经他的手。如今财路被断,无异于在心窝子上捅了一刀。
黑风口的寨子里,烟油子味混着潮气在梁上打转。李占奎正歪在桌上数银元,听见外面吵嚷,把银元往布袋子里一摔,粗声骂
;道:“嚎丧呢?”
门被撞开,胖掌柜连滚带爬扑进来,绸子褂子刮破了道口子,脸上还带着淤青,冻得直哆嗦,哭丧着脸喊:“奎爷!奎爷!出大事了!”
李占奎眼皮一抬,手里的烟枪往桌角一磕:“急着投胎?我问你,碾子沟的‘快活林’怎么回事?这月的份子钱呢?”
“烟馆……烟馆被封了啊!”胖掌柜抹着冻出来的鼻涕,声音抖得像筛糠,“江荣廷那厮带着人,直接踹门进来,烟枪、烟膏全给抄了去!我藏在炕洞里的私货都被翻出来了,弟兄们吓得谁敢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东西全拉到沟口,泼了石灰水砸烂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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