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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擦着西边的屋檐往下沉时,聚贤楼二楼临窗的座儿还飘着茶气。江荣廷捧着粗瓷茶碗,听楼下说书先生拍醒木讲三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碗沿——这茶碗的粗粝感,倒像极了他掌心的老茧。赵栓嗑着瓜子,时不时往楼下瞟一眼,眼睛总像筛子似的过着往来人等。马翔则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手枪,那警惕的性子,在暖烘烘的茶馆里也松不下来。
“药材车在城外备妥了?”江荣廷呷了口茶,低声问赵栓。
“妥了,马掌柜亲自盯着捆的,帆布盖得严实,就等您发话。”赵栓把瓜子皮往窗外一弹,“您和马翔带着人放心走,森木那边有动静,我就给您信。”
江荣廷点头,刚要起身,就听楼下一阵喧哗,夹杂着推搡声。三人往下看,只见茶馆斜对过的巷口,两个敞着棉袍的汉子正围着个包子摊撒野。
“这巷子是爷的地盘,抽两成利还敢讨价还价?”一个歪戴帽子的汉子抬脚踹翻了摊边的竹筐,刚蒸好的包子滚了一地,沾了层黑泥。
摊后缩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青布棉袄洗得发灰,正是刘绍辰。他攥着个钱袋,指节发白,额角青筋跳着,却还是压着气:“几位爷,今日实在卖得少,容我……”
“容你个屁!”另一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钱袋,“拿不出利钱,就拿这破摊子抵!”
刘绍辰急了,伸手去护,却被那汉子推得撞在摊架上,后腰磕在铁边,疼得他龇牙咧嘴。
江荣廷的茶碗在桌上顿了顿,瓷碗与木桌相碰,发出轻脆一响。这身影瞧着熟——去年在一楼喝茶,正是这位给自个儿看过手相。他忽然想起那时的光景:刘绍辰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老茧,眼神亮得很,说“掌纹深如沟,藏着山梁子的气”,竟一语道破他不是寻常茶客。彼时他只当是江湖人讨喜的话,没承想在这儿撞见,更没料到这人竟落得这般境地。
“下去看看。”江荣廷起身,棉袍扫过桌边的茶盘,带起一阵凉风。
三人下楼挤进巷口,马翔往前一站,那俩汉子瞥见他腰间的七星子,气焰先矮了半截。歪帽的强撑着横眼:“你们是哪路的?想管闲事?”
江荣廷没理他,径直走到刘绍辰身边,见他后腰沾了灰,额角渗着汗,轻声问:“还撑得住?”
刘绍辰抬头,看清是江荣廷,脸“腾”地红了,又很快褪成苍白,苦笑着点头:“江先生……是您。”
歪帽汉子见两人认识,又掂量着马翔的架势,骂骂咧咧地啐了口:“晦气!”拽着瘦高个溜了。
巷子里静下来,风卷着地上的包子皮打旋。刘绍辰蹲下身,捡起个没沾多少泥的包子,手指抖得厉害。“刚出笼的……”他声音发涩,“爹娘走后就剩这摊子,原想混口饭,偏遇着这些人。”
江荣廷望着他冻裂的指关节,心里忽然一动。去年这人能从掌纹里看出他的底细,可见心思透亮,是个有眼力见的。碾子沟那群弟兄,抡枪杆子在行,理个事由就犯难,正缺这么个脑子清楚的人。他既能在乱世里从握笔改成揉面,可见能屈能伸,比那些死读书的酸儒靠谱多了。
“去年在楼下见你时,你说想找份文书的活计。”江荣廷递过块干净帕子,“怎么改卖包子了?”
刘绍辰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自嘲地笑:“乱世里,谁还看文书?读过几年书,倒不如会揉面实在。只是这实在日子,也过不安稳。”他顿了顿,抬头时眼里蒙了层雾,“我这手,原是握笔的,如今倒练得会揉面了。”
江荣廷蹲下身,与刘绍辰平视,“我碾子沟那边,正缺个能写写算算的人。弟兄们多是粗人,就缺个能帮着动笔杆子、管管账目啥的。”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认真,“山沟偏,日子糙,但有口热饭,没人敢随便欺负。你敢跟我走吗?”
刘绍辰猛地抬头,眼里的雾散了,亮得惊人。他攥紧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江先生……您当真要我?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去了怕是……”
“乱世里,脑子比拳头金贵。”江荣廷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你去年能瞧出我不是一般茶客,这本事,就比在这儿被地痞拿捏强。”
刘绍辰盯着江荣廷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江先生若信我,我刘绍辰这条命,就搁在碾子沟了!”
江荣廷大笑,扶他起来:“痛快!走,别管这摊子了。”
刘绍辰咬了咬唇,把剩下的包子一股脑分给旁边的乞丐,又将钱袋往怀里一揣,那辆磨得发亮的旧摊车,就这么扔在了巷口——反正也不会再回来了。
赵栓在巷口招手:“城外的车该等急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江荣廷,“把总,这是老爷子给夫人带的。”
江荣廷接过揣好,拍了拍赵栓的肩:“好,这边有动静,随时递信。”
三人没走城门,顺着城墙根的小道往城外绕。月芽儿刚爬上树梢,照亮了城外那辆盖着帆布的药材车,车辕上的马正跺着蹄子。
“上车。”江荣廷扶刘绍辰爬上车厢,
;马翔扬了扬鞭子,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的响。
刘绍辰掀开车帘一角往后望,吉林城的灯火越来越远,巷口那个孤零零的包子摊,早被夜色吞了。他转回头,见江荣廷正借着月光翻看账本,马翔在前面哼着小调赶车,车厢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颠簸的路,竟比城里那安稳的包子摊,更像个去处。
而江荣廷指尖划过账本上模糊的字迹,眼角余光瞥见刘绍辰坐得笔直的身影,心里暗忖:去年那一眼识人的本事,没看错。碾子沟的事,总算能有人理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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