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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荣廷没动怒,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得像块压砂的石板:“江荣廷。”
“哎呦——是江大哥!”刘宝子眼睛瞪圆了,酒意去了大半,手在炕沿上搓了搓,“谁不知道您能处?许金龙那混球占着碾子沟横了半年,愣是被您带人掀了窝!我刘宝子就服敢干实事的,不嫌弃就上炕,咱整两口?”
江荣廷没动步,目光落在炕角的布包上。他盯着刘宝子,声音还是平的:“你真服我?”
刘宝子胸脯一挺,巴掌“啪”地拍在上面,怀里揣的酒壶被震得叮当响:“真服!心服口服!”
“好。”江荣廷往前半步,声音里带了点硬气,“你要是真服,就带着弟兄们找点正经活干——去金沟筛砂,去山外拉货,哪怕去砍柴,都比干这勒大脖子的营生强。付老爷子的砂金是一镐一镐刨出来的,不是给你们填酒瘾的。”
刘宝子被江荣廷吼得一愣,随即又嬉皮笑脸凑上来,手往江荣廷胳膊上搭:“大哥,弟兄们散惯了,哪静得下心干活?再说凭你我这身本事,犯得着去刨砂金遭那罪?”
“滚!马上给我滚!”江荣廷猛地甩开他的手,袖子带起一阵风,眼里的光冷得像刀。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刘宝子身后的弟兄“噌”地全站起来,怀里的刀亮闪闪抽出来,刀背泛着冷光。
“都把刀收起来!”刘宝子赶紧摆手,眼神在江荣廷和庞义腰间的枪上溜了一圈,喉结动了动,气焰矮了半截,“江大哥是性情中人,我懂,我懂。”他狠狠剜了付老把头一眼,那眼神里的贪婪藏不住,却终究没敢说半点关于金砂的话,只冲江荣廷勉强抱了抱拳,眼里那点不甘还没压下去,身后一个小弟便憋着气,转身时狠狠一甩门帘,“啪”的一声脆响在屋里荡开。一群人跟着悻悻地拥了出去,脚步声拖沓着,偏又带着股子没处撒的火气,老远还能听见几句含混的嘟囔。
庞义眼睛一瞪,攥着枪套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骂道:“这狗东西还敢摔帘子撒野,老子现在就去割了他的耳朵!”说着就要掀门帘追出去。
江荣廷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沉得像压着冰:“站住。”
庞义挣了两下没挣开,急道:“大哥!这小子明摆着挑衅——”
“挑衅又如何?”江荣廷松开手,指尖在桌沿上叩了叩,冷声道,“一群没脑子的货,犯不着跟他们置气。真动了手,反倒让付老把头难做。”
“你瞅瞅,你瞅瞅……”付把头蹲在地上,枯瘦的手狠狠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指节都在发颤,“这帮祸害,进门就吃就拿,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这砂金到底是刨给他们填肚子,还是给我这把老骨头留口饭?再这么折腾,我真得卷铺盖回关里了!”
“付把头!付把头在不在?”
门外先传来李把头带着火气的吼声,跟着门帘“哗啦”被撞开,一股热风裹着他闯进来。他本是瞪着眼要往付把头那边冲,脚刚迈过门槛,视线先撞进炕角——江荣廷正坐在那儿,指尖抵着膝盖,眼神沉沉的。
李把头脚步顿了半拍,脸上的怒容僵了瞬,随即才转向蹲在地上的付把头,又冲江荣廷拱了拱拳:“荣廷兄弟也在?”说着往炕边一坐,抄起桌上残酒灌了一口,火气又涌上来,“这地方没法待了!昨天我场子里的金把式让人给抢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正经刨金的,迟早被他们榨干!”
李把头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顶着江荣廷的腿,眼里的火压都压不住:“荣廷,你听我说,真得赶紧跟宋大哥递个话——不趁早推出个能主事的镇着,咱们都得玩完!许金龙虽说不是东西,可他在时好歹有个章法;如今他没了,群狼无首反倒更凶,这群杂碎连规矩都不讲了!咱们按月交份子,三成、四成都认!只要能有个人站出来镇住场子,保咱们安安稳稳刨金,哪怕多交点金子,我都乐意!”
江荣廷没吭声,指节捏得咯咯响。付老把头薅着头发的愁苦,李把头眼里的火烧火燎,还有刘宝子那帮人甩门时的嚣张,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半晌,他猛地松开攥紧的手,霍然站起身:“庞义,走。”
二人翻身上马,马蹄碾过门前的碎石,付老把头的咳嗽声被甩在身后。江荣廷脚蹬马镫,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前方起伏的土路上,心里头像揣了团乱麻。
庞义捏着烟袋锅在指间转了半圈,猛吸一口,烟丝燃得“滋滋”响,灰末簌簌落在衣襟上:“大哥,真是邪门了,前阵子金沟还安生,这阵儿突然冒出抢金砂的,上门要烟酒钱的,连个由头都没有。这些杂碎到底哪冒出来的?”
“三教九流啥都有,”江荣廷抬手抹了把脸,“数江边刘宝子最横,手下养着十几个闲汉,专挑落单的金工下手。”
“奇了怪了,”庞义解开衣襟敞着风,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倒对咱手底下人客气,上次二柱子晚归撞见他弟兄,愣是没敢动。”
“那是怕大哥的枪子儿。”江荣廷哼了声,抬手往脸前扇了扇风,“可旁人就惨了,这半年被折腾得快扛不住。砂金没攒下多少,倒填了不少窟窿
;。”
庞义往宋把头那边瞥了眼,见他正低头给猎枪上油。亮得晃眼,油布裹着枪管来回蹭,他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宋大哥,我俩刚从付把头那儿过来,大伙让我俩跟您透个话……”
“说啥也没用。”宋把头头没抬,往枪管上抹了把油,指腹碾开油星子,“咱安安分分刨咱的金,别人的事爱谁管谁管,不掺和。”手一摆,语气硬得像块没淬过火的铁。
“大哥,这么下去真不是事儿!”江荣廷往前跨了两步,声音拔高半分,额角青筋跳了跳,“都乱成一锅粥了!今早李把头又去找付把头,还是说成立金帮总会的事,就盼着有人挑个头,定下规矩。”
宋把头放下猎枪,抬眼瞅他,眼白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你是说,咱非得走许金龙的老路?”
“咱跟他两码事!”江荣廷急了,手往砂堆上一拍,震起些金末子,“他是勒脖子抢钱,咱是让金沟能安生刨金。谁该在哪片刨,谁该守哪道界,谁再敢抢,就按规矩办——这不是霸道,是能让大伙活下去!”
“行了,别起幺蛾子。”宋把头打断他,重新抓过油布,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荣廷,管好咱自己这摊子就不错,少操闲心。”
江荣廷张了张嘴,见宋把头眼皮都没抬,知道再说也是白搭,只能叹口气,转身蹲回木架旁。筛砂的簸箕被风带得晃啊晃,碎金在夕阳里闪着光,落在眼里却跟扎了玻璃碴似的,硌得人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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