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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荣廷站起身,靴子在地上碾出轻响,走到他面前时,目光像淬了冰:“五十箱子弹。”
沈老嘎哒猛地抬头,眼里藏不住惊色:“五十箱?这……”
“少一颗都不行。”江荣廷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头道沟的寒风,“要么送子弹来,要么,就等着给占山好收尸。”
“江把总,这数目实在太大了,能不能……”沈老嘎哒还想讨价,旁边的庞义突然往前一步,手里的刀鞘“哐当”撞在桌腿上。
“哪来那么多废话!”庞义眼神狠戾,“我大哥说话你是听不懂吗!”
沈老嘎哒脚步一顿,后背绷得像块铁板,闷闷应了声“行”,快步出了帐。
沈老嘎哒撞进黑风口时,棉袍下摆冻得硬邦邦。他掀布帘进聚义厅,冷风裹着雪沫子卷进来,“哗啦”一声掀得帘角拍在门框上——李占奎正蹲在虎皮椅旁,拿块粗布蘸着灯油擦那杆老步枪,枪托上那处挨过子弹的旧疤被油浸得发亮,在油灯昏黄的光里,像块结了痂的伤口透着暗沉。
“他咋说的?”李占奎头也没抬,布条在枪管上蹭出沙沙响。
“要五十箱子弹。”沈老嘎哒摘了冻硬的帽子,往地上甩了把雪,“江荣廷说,少一颗就收尸。”
李占奎手里的布条猛地顿住,抬眼时,眼底的戾气比帐外的寒风还烈:“五十箱?他倒敢开口。”他捏着布条的手忽然收紧,目光落在枪托的旧疤上,那年占山好替他挡枪的血又漫上来——子弹穿肩时,那汉子咬着牙笑:“当家的,我命硬。”李占奎猛的把布条往桌上一摔:“备车。让弟兄们把鹰嘴崖那五十箱搬出来,明儿一早就送过去!”
沈老嘎哒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次日天未亮,五辆马车就出了黑风口。每辆车上码着十口木箱,盖缝里透着机油味——那是防潮用的,箱子底下垫着厚毡,压得车轮在雪地里陷出半尺深的辙。沈老嘎哒骑马走在最前头,腰间别着把手枪,枪套上的雪被体温烘化,在皮面上洇出深色的痕。
到了碾子沟营寨,江荣廷正站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身后的兵丁挎着枪,枪口上的霜花在朝阳下闪着冷光。庞义叉着腰站在石碾子旁,看见马车上的木箱,眼里闪过丝诧异——他原以为黑风口经了头道沟一败,早该空了家底。
“东西到了。”沈老嘎哒勒住马,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荡开,“江把总验验?”
江荣廷没动,只朝庞义扬了扬下巴。庞义走上前,抽出腰间的匕首,挑开最上面一口箱的锁扣,掀开盖子——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压得箱底的木板微微弯。他又挑开两口,都是一样的光景,不由得咂了咂嘴,回头朝江荣廷点了点头。
江荣廷从石碾子上跳下来,军靴踩在冻硬的谷草上,发出脆响。他走到马车旁,伸手按了按子弹箱,沉得很。“李占奎倒舍得。”他转头看向沈老嘎哒,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二当家的命,比这五十箱金贵。”沈老嘎哒直盯着他,“人呢?”
江荣廷往营寨深处喊了声:“带出来。”
片刻后,占山好被两个兵丁架着走了出来。他猛地甩开兵丁的手,踉跄着站稳,脸上添了道新疤,血痂下泛着红,却没减了气势。
看见沈老嘎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马车上的木箱时,忽然攥紧了拳头。
“点清楚人。”江荣廷朝沈老嘎哒道,“除了占山好,还有二十三个活口,都在这儿了。”
沈老嘎哒数了数,不多不少二十三个,都是头道沟跟着二当家的弟兄,虽有伤,却都还喘着气。他松了口气,翻身下马:“谢江把总履约。”
“别忙着谢。”江荣廷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沈老嘎哒,又落在占山好身上,“回去告诉李占奎,子弹我收了,人我放了。但让他记住,他说过的——黑风口的人,不踏过头道沟一步。”
沈老嘎哒垂手应道:“当家的心里有数,断不会坏了规矩。”
“最好如此。”江荣廷摆了摆手,“走吧。”
占山好被扶上马车时,忽然回头瞪着江荣廷,腮帮绷得紧紧的,像要咬碎什么:“江荣廷,这笔账……”
“二哥。”沈老嘎哒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先回寨。”
占山好挣了挣,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那道目光钉在江荣廷身上,直到马车转过山坳,才猛地一拳砸在车板上,震得箱角的毡子滑下来半尺。
马队往黑风口去时,占山好从车帘里探出头,望了眼碾子沟的方向,又看了看空了的打谷场,对沈老嘎哒道:“当家的……真给了他五十箱?”
“当家的说,你的命值这个数。”沈老嘎哒勒着缰绳,声音沉了沉,“但这账,咱们早晚得跟他算回来。”
占山好没再问,缩回车里,用袖子抹了把脸,指腹蹭过脸上的疤,疼得倒吸口冷气。车外的风打着旋儿撞在车帘上,呜呜地响,像头道沟那些没闭眼的弟兄在喘最后一口气。
马队走远了,庞义凑到江荣廷身边:“当家的,就这么放他们
;走了?那五十箱子弹……”
“不放他们走,还留着过年啊。”江荣廷望着黑风口的方向,嘴角勾起抹冷笑,“他一个占山好换五十箱子弹,三十匹好马,换他们不再来犯,值了。”
风从打谷场吹过,卷着谷糠打在石碾子上,发出细碎的响。这议和成了,人也赎了,可谁都清楚,这不是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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