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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道沟的土路落满枯叶,队伍扬起的尘土裹着汗酸气,在风里拧成股灰黄色的绳,呛得人直缩脖子。陈二甩了把脸上的泥,枪托往地上一杵,掌心的茧子磨得发疼:“许爷,兄弟们脚底板磨出血泡,歇袋烟的工夫,啃口干粮垫垫?”
许金龙猛地把草帽掀到脑后,额角的青筋突突跳,满是胡茬的下巴泛着铁青,唾沫星子砸在地上的尘土里:“歇个屁!明儿天不亮就得踩进西北沟!”他靴底带着狠劲踹在老树疤上,枯桠“咔嚓”断成两截,碎木屑飞起来,“这叫兵贵神速!就得打的他措手不及,让宋大脑袋那老东西哭都找不着调门!”
百十号人闷头跟着走,肩膀被枪带勒出红印子。枪杆子在肩上晃悠,铁家伙磕着骨头,“哐当哐当”响。日头把影子钉在地上,拖得老长,每一步都像拖着灌了铅的腿,踢起的碎土簌簌落,倒像群惊惶的虫在逃。
许金龙后槽牙咬得发酸。这大半年躲在山窝子里养精蓄锐,腰包里的金砂掏得底朝天,连压箱底的几杆快枪都砸了进去,才拉起这伙人。他摸了摸腰里别着的空枪套——那位置原该挂着块足金的牌子,是他最宝贝的家当,如今早换成了子弹。成败在此一举,他心里跟揣着团火似的,烧得嗓子眼发紧。
邱玉香正蹲在酒馆门口择菜,槐树叶的影子在她蓝布围裙上晃悠。见庞义和江荣廷走过来,她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筐里,挑眉笑道:“庞义咋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不是您常来的地界啊。”
庞义挠了挠头,汗珠子顺着耳根往下滴,混着点尘土:“香姐这话说的,我俩是来报信的——许金龙要回来了。”
“真的?”邱玉香手里的择菜刀顿了顿,抬眼瞅着江荣廷,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
“明天一早准到。”庞义靠在门框上,粗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我和我哥过来问问你,走不走?”
邱玉香“嗤”地笑出声,把刀往菜板上一拍,震得豆角蹦了蹦:“谢你俩惦记。可这碾子沟,不是他许金龙开的窑子,凭啥他来我就得卷铺盖?”她往江荣廷跟前凑了凑,鬓角别着朵干了的野菊,“荣廷你放心,姐在这沟里混了这些年,道行你还不清楚?”
江荣廷点了点头:“兄弟知道。”
“该帮衬的时候,姐不会含糊。”邱玉香拿起豆角,指尖在豆筋上划得飞快,“放心吧。”
“姐,”江荣廷直起身,“兄弟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往后我常来,今儿事急,先走了。”
“走吧。”邱玉香挥挥手,没抬头,手里的豆角“咔嚓”断成两截,落在筐里脆生生的响,惊起脚边一只跳虫。
邱玉香心里是有江荣廷的。
看他醉了会留他歇脚,温着米汤等他醒;见庞义冲他撒野,会拎着烟杆护在他前头;他说“总会来”,她背过身的手攥紧了围裙带子。连择菜时听他说“往后常来”,掐豆角的力道都轻了半分——那点藏不住的软,是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刚冒头,就被她按进了心底。窑姐的过往像道疤,寡妇的身份是层枷,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满身的尘垢,配不上江荣廷眼里的干净。
于是她把所有情愫都裹进“姐”这个称呼里。骂他傻小子,塞给他热乎的饼,拍着胸脯说“姐帮你”,用最坦荡的护短,藏起那点不敢言说的念想。他是她想护着的弟弟,也只能是弟弟——这样,至少能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往前走,就够了。
北林子山脚下的落叶积得半尺厚,踩上去簌簌响。猎户老郑往腰后系粗布垫时,垫角磨得杨树叶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灰扑扑的筋络。朱顺拽着自己那块垫子甩了甩,粗布边缘磨得发毛,指尖蹭过杨叶绒毛,软乎乎的,他皱着眉往地上戳了戳:“大哥,这破布片子能顶啥用?拖着倒绊腿。”
宋把头正往马背上捆干粮袋,麻绳勒得帆布袋“咯吱”响,手背青筋跟着跳。:“老辈传的谱,这时候熊瞎子正疯着囤粮,垫子里塞了碎铜片,一甩‘哗啦’响,能惊退半里地。”他掌心糙皮蹭过马耳,马晃了晃脑袋,喷出的白气裹着铜铃叮当声,慢悠悠飘进林子深处。
“庞义,铁锅扣牢了?”宋把头拍了拍木车上的黑锅,锅底烟灰蹭在粗布手套上,晕开块深黑,“别半道颠掉,到了里头可没地方补。”
“妥了大哥!”庞义正往锅缝里塞干柴,胳膊肘撞得锅沿“哐当”一声,“柴禾用葛藤缠了三道,车帮上还别着两根铁钎子,掉不了!”
宋把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得掌心生热,猛地扬手:“弟兄们,走!”
五人一组的木车“吱呀”着动了,车轮碾过落叶堆,把半枯的橡叶碾得粉碎,混着石子“咕噜”响。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钻进来,跟木车的吱呀拧成一股绳。两道深沟正慢慢往林子里爬,把满地碎叶都翻了个面,往北林子深处钻去。
许金龙的队伍几乎没有休整,一口气开到西北沟,几间草屋和连片的窝棚在暮色里透着空寂——江荣廷他们早钻进林子里了。
“给我上!”许金龙站在围墙外,皮鞭往屋里一指。几个弟兄
;立刻散开,踹得各屋门板“哐当”乱响,木闩碎了好几截,门框上的蛛网和枯叶簌簌往下掉。
陈二举着枪在各屋转了圈,回来时眉头拧成疙瘩:“许爷,全空的!几间屋里锅碗瓢盆都搬空了,灶膛里火星子灭透了,就剩堆冷灰!”
许金龙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骂道:“妈的,让他们跑了!”
陈二转头冲身后弟兄喊:“弟兄们,给我一把火点了他!”
话音刚落,就见个小崽子划着火折子,正往最里头那间的柴草堆凑。“烧你马了个蛋!”许金龙往前两步,抬腿就踹在那小子后腰上,火折子“嗖”地飞出去,落在落叶堆里。那小子踉跄着滚了圈,怀里的火石“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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