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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队不再只守着金沟,白日里,穿黑布短褂、扎绑腿的团勇会牵着马,沿着各村之间的土路走,马背上驮着水葫芦和干粮;夜里,梆子声能从金沟一直传到最南边的赵家窝棚,连金沟那间原本装金砂的仓库,都隔出了半间堆粮食。
墙角码着的麻袋上,用红漆写着各村的名字,韩家屯的小米、柳树营的高粱、赵家窝棚的豆子……满满当当,像座小山。
江荣廷偶尔会站在仓库门口看,手里转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金葫芦——他知道,这些粮食和银钱,比金砂更沉。金砂是死物,可这些村落的粮食,是把他的根须,往这片黑土地里扎得更深了。
暮色刚浸过会房的土坯墙,那盏蒙着油垢的煤油灯就被江荣廷的咳嗽声晃了晃。宋把头喉间滚出一声长叹:“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窗外的风卷着残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倒像是远处屯子里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碗片在刮地。江荣廷抬眼扫过屋里的人,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杆老套筒上,“这半个月,二道河子附近的好几个屯子都被胡匪给抢了。听说李家屯的草房被烧了半边,王寡妇攒了三年的银镯子也被掳走了。”
“可不是么。”庞义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蹦出来,映得他脸上的疤瘌更红了些。“好多钱财都被掳了去,就连卡口,都被端了一个。可气的是这群杂碎,来无影去无踪,马蹄子印到了河边就断了,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江荣廷往烟锅里重新塞了烟丝,火柴擦出的亮光照亮他眼角的皱纹:“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边上的屯子都人心惶惶。”
“被他们抢的百姓说,这伙土匪一出动就是二三十人,都骑着马,挎着快枪。”庞义把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去,“马都是好马,跑起来跟风似的,抢完就跑。有咱们民团的弟兄追,眼瞅着人家马蹄子扬起的土都没追上,等咱们喘着粗气赶到的时候啊,人早就没影了。”
“更狠的是卡口。”朱顺突然往桌角猛捶了一拳,木桌上的粗瓷碗震得叮当响。眼眶子红得发亮,“二道沟子卡口就四个团勇守着,都是刚入队的半大孩子。那伙土匪根本不废话,闯卡的时候连枪都没咋瞄,一个照面就打死了三个。剩下那个腿被打穿了,现在还在炕上哼哼。”
屋里静了静,灶膛里的柴火渐渐弱下去,映得墙上挂着的民团花名册影子歪歪扭扭。宋把头把烟杆在桌沿磕得邦邦响,火星子溅在地上,很快被他的布鞋碾灭。“金把式们给咱们份子钱,是信得过咱们能护住这片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劲儿,“要是连土匪都治不住,让他们在咱们的地头胡作非为,慢慢的,谁还肯信咱们?这人心要是散了,咱们这民团,跟墙上挂的烧火棍有啥两样?你们想想,有啥办法没?”
“有了!”庞义猛地一拍大腿,木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儿来,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不如咱们就放出风去,说大哥五十五大寿,特意打了一尊金佛当贺礼,正往这边送。到时候咱们在半道设好埋伏,守株待兔,还怕他们不来截?”
“你可拉倒吧。”朱顺嗤笑一声,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儿,“你当这伙土匪是傻子?前儿个张家屯故意把粮仓门敞着,想引他们来,结果人家在屯子外转了三圈,连个马毛都没留下。这伙人警惕性高得跟野狐狸似的,你这招儿,骗骗三岁娃娃还行。”
“哎呀,这招不行,那你说咋办啊?”庞义急得抓了抓脑袋,粗布褂子被扯得歪到一边。
“我这不也想呢么。”朱顺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刺,那处早就被人抠得坑坑洼洼。
“行了,别犟了。”一直没吭声的江荣廷突然把茶碗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半盏,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引他们出来肯定不容易。当务之急,先加强夜间防务。”
屋里霎时没了声,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江荣廷扫过众人,声音掷地有声:“夜间巡逻队,十人一队,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打更的梆子敲勤快点,别让弟兄们犯困。卡子那边,白天留四个人,晚上加一倍,八个,都把枪擦亮了,子弹上膛,谁敢靠近就先鸣枪示警——再出岔子,咱们都没脸去见那些被抢的百姓!”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下去,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卷着远处隐约的狗吠,撞得窗纸又抖了几抖。
大青沟的秋阳刚斜过树梢,赵家屯的炊烟还没散尽,马蹄声就裹着喊杀撞进了屯子。土坯墙被撞出个豁口,二十多个戴毡帽的汉子翻下马,手里的快枪往天上放了两响,惊得鸡飞狗跳,又是那伙土匪。有妇人抱着孩子往柴房钻,藏在炕洞里的银圆被翻出来,黄澄澄的小米撒了一地,混着被踩烂的白菜帮子。
“狗娘养的!”一声怒喝从屯子后坡传来。王荣正带着十多个团勇巡山——江荣廷特意派他盯着这带山路,说是他熟地形——听见枪声就往这边赶,他肩上挎着快枪,枪管还沾着晨露。“往哪跑!”他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过一个土匪的耳朵,打在旁边的老榆树上,溅
;起串木屑。
那伙土匪果然不恋战,领头的往马背上一翻,扯着嗓子喊“撤”,二十多匹马立刻调转方向,往沟外冲。王荣带人追在后面,枪声响得跟爆豆似的。有个土匪慌了神,马镫没踩稳摔下来,刚爬起来就被王荣的子弹打穿了后腰,趴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想回身救他,被团勇一枪崩在胸口,血顺着粗布褂子往下淌,染红了脚边的秋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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