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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占奎猛地坐直,眼里迸出狠劲:“江荣廷?他敢动我的东西?”
“何止啊奎爷!”胖掌柜膝头一软跪在地上,冰凉的泥地冻得他一激灵,“他不光封烟馆,连私藏烟土的、暗地里倒腾的,全给端了!搜出来的货全按这个法儿毁了,说是往后这地界,见着烟土就没跑!”
李占奎抓起桌上的酒碗,“哐当”砸在地上,碎片溅了胖掌柜一脸:“狗娘养的!这姓江的是活腻了!”他喘着粗气,抄起墙上的驳壳枪就往外走,“召集弟兄,抄家伙!今晚就去平了他碾子沟!”
“大哥且慢!”里屋帘布一挑,沈老嘎哒走了出来。他是李占奎手下的三当家,向来比李占奎多几分算计,此刻皱着眉按住李占奎的胳膊,“硬打不值当。”
李占奎甩开他的手,眼冒凶光:“他断我财路,还跟我讲值当?”
“大哥你想,”沈老嘎哒往炕沿上坐,掏出烟杆填上烟,“这江荣廷也不是善茬——金帮把总,手下三百民团都是跟金砂打交道的硬茬,真刀真枪练过的。咱现在杀过去,就算占了便宜,弟兄们也得折损不少,划算吗?”他点着烟抽了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裹着他眼里的精明,“再说了,哪有嫌钱咬手的?他禁烟,说不定是没尝到甜头。我看不如这样——我先去碾子沟走一趟,探探他的口风。若是能给点好处就打发了,咱接着做买卖;若是油盐不进,再动家伙也不迟。”
李占奎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的火气慢慢压下去些,把驳壳枪往桌上一墩:“也行。你去了给我说明白点——告诉他,识相的就让人把烟馆从开起来,往后烟馆的利分他两成,不然……”
“大哥放心。”沈老嘎哒磕了磕烟灰,起身时辫子在脖子上绕了圈,像条蓄势的蛇,“我知道该怎么说。”
碾子沟的日头斜斜挂着,金砂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光,风过处,扬起的砂粒打在木栅栏上,簌簌作响。
“报告把总,外头有人求见。”门口的团总嗓门敞亮,带着股子山风里练出来的粗劲。
江荣廷正蹲在院里给步枪擦油,黑黢黢的枪身被麻布蹭得发亮,他抬头瞥了眼日头,漫不经心道:“谁啊?这时候上门。”
“说是黑风口李占奎的人,叫沈老嘎哒。带了俩跟班,扛着个木箱子,看着沉得很。”团勇往院外努嘴,“马车停在沟口老榆树下,那俩跟班腰里都别着家伙。”
“李占奎?”江荣廷直起身,手里的麻布往枪身上一搭,眉峰挑了挑,“没听过。庞义,你知道?”
旁边正给枪栓上油的庞义啐了口唾沫,糙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黑风口的土匪头子,手里攥着几百号弟兄,专靠倒腾烟土发财。前阵子咱抄的那些烟馆私货,十有八九跟他有关。”
江荣廷“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石桌上的步枪,枪托磨得发亮,枪管泛着冷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老嘎哒跨进院门。辫子盘在脖子上,八块瓦毡帽压得低,络腮胡子,一进门就带着股子黑风口的寒气。他没看院里靠墙立着的枪,径直走到江荣廷面前,从跟班手里接过木箱子,“哐当”搁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空碗都跳了跳。
箱子打开,里头是半箱银元,白花花的闪眼,底下还垫着块油纸,掀开一看,是块黑沉沉的烟膏,泛着油腻的光。沈老嘎哒咧开嘴笑,小眼睛里泛着油光:“江把总,咱大当家的知道您前阵子禁了烟馆,是嫌没好处?这箱子银元是见面礼,往后碾子沟地界再开烟馆,不管是‘快活林’还是新铺子,赚来的利,分您两成。”
江荣廷的目光从银元滑到烟膏,指尖在步枪枪管上敲了敲,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河:“我江荣廷的营生里,没烟土这个东西。”
“把总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嘛。”沈老嘎哒脸沉了沉,语气带了刺,“这生意堵不住的,与其让旁人赚,不如咱们分。您拿两成养弟兄,咱保您地界安稳,多划算?真要翻脸,黑风口的枪子可不长眼。”
院里的团勇都绷紧了身子,手暗暗按在扳机上。庞义的指节攥得发白,眼看就要动。江荣廷突然笑了,弯腰抄起石桌上的步枪,枪身一横,枪管在日头下闪着寒芒:“你说的是这个?”他掂了掂枪,铁家伙在手里沉得很,“我碾子沟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
沈老嘎哒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踹向石桌:“江荣廷,别给脸不要脸!我们黑风口八百条枪,真要打过来,你这碾子沟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你可以试试。”江荣廷把枪往肩上一扛,冲庞义扬下巴,“这箱子东西,收了——充作弟兄们的饷银。”
“好嘞!”庞义应声上前,没等沈老嘎哒反应,已经按住箱子。沈老嘎哒急了,伸手去抢,被庞义反手一拧胳膊,疼得“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
“江荣廷!你等着!”沈老嘎哒挣开胳膊,捂着发麻的手腕,撂下狠话,带着跟班踉跄往外走,褂子后摆被风掀起,露出里头别着的短枪。
到了院门口,他回头狠狠瞪着碾子沟,金沟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疼得他龇牙
;,却咬着牙啐了口:“这梁子,结死了!”
金沟的轱辘还在转,木轴磨出的吱呀声混着风里的沙粒,在沟谷里打了个旋。
江荣廷院里的步枪还搁在石桌上,庞义指挥着弟兄们把那箱银元搬进库房,脚步放得轻,却踩得冻土咯吱响——谁都知道,那白花花的不是礼,是催命符上的银粉。
黑风口的方向,风里多了点铁器的腥气。沈老嘎哒的马蹄声早没了影,但那撂下的狠话像冻在风里的冰碴,刮过碾子沟的每道梁、每道坎。李占奎的八百杆枪没动,可那股子压过来的戾气,已经让沟里的狗不敢吠,让烟馆废墟上的灰都不敢轻易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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