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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船犁开碧波,朝着那片熟悉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岛屿驶去。
船舱里,穗安和妙珠倚窗而坐,海风带着咸涩的自由气息涌入,吹散了旅途的微尘。
船过莆田,小小的码头已在望。姐夫吴宗伦早已携着姐姐默娘在岸上等候。他一身半旧的七品鹌鹑补子官袍,身形清瘦了些,眉宇间带着些微被贬谪的落寞,但和默娘谈笑对视中可以看见依旧温雅如初。
默娘一身素雅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清丽依旧,更添几分出尘气度。
夫妻二人目光相触,千言万语已在不言中,那份历经波折后的相守与恬淡,比任何华服美饰都更动人。
“姐夫!”穗安笑着招呼,妙珠也温婉地福了一礼。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默娘快步迎上,“岛上早得了信,只怕爹娘他们已是望眼欲穿好些时日了。正好,我这边事情也暂告一段落,便与你们同回湄洲,给爹娘一个惊喜!”
“公务在身,恕我不能远送。”吴宗伦整了整袖口,面含歉意地对默娘道,“你们姐妹好好聊聊,路上当心,代我向岳父岳母问安。”
妙珠听闻能一同归乡,眼中亦是欣喜,嘴角轻扬,对着默娘轻轻颔首。姐妹三人,一行人重新登船,船帆鼓满,朝着魂牵梦萦的故乡全速前进。
当熟悉的海岸线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当码头上那攒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和隐约传来的欢呼声穿透海风扑入耳中,饶是穗安和默娘早已历练得沉稳从容,心头也不禁滚过一阵热流。那是血脉相连的根,是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都会牵引着灵魂归巢的线。
“是穗安!是默娘仙姑!还有妙珠!回来啦!”眼尖的渔家少年率先喊破了天。
“金凤凰!咱们湄洲岛飞出去的金凤凰回来啦!”岸上瞬间沸腾了。
船刚靠稳,跳板还未搭牢,爹娘早已在乡亲们的簇拥下挤到了最前面。阿爹林愿,皮肤被海风吹得更显古铜色,皱纹里都刻着笑意,他搓着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看着三个女儿。
阿娘早已泪流满面,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先紧紧抱住默娘,又拉住穗安和妙珠的手,泣不成声:“我的儿……可算……可算都回来了!好,好,都好好的……”
码头上人声鼎沸,几乎半个岛的人都来了。汉子们黝黑的脸上洋溢着朴实的骄傲,妇人们抹着喜悦的眼泪,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叫。海风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汗味和一种滚烫的、名为“乡情”的气息。
“仙姑保佑!”“清云道长回来啦!”欢呼声此起彼伏。默娘双手合十,温和地向四方乡亲颔首致意,仙姑的威仪与归家女儿的真情自然流露。
穗安也含笑拱手,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庞。妙珠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紧紧挨着穗安,脸上也因激动和羞赧而泛起红晕。
这还只是开始。归家的喜悦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小小的湄洲岛上炸开了锅。不知是谁起的头,也不知是谁家先搬出了桌椅碗筷,一场盛大的、自发的流水席,在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轰轰烈烈地铺开了。
整整两天两夜,老榕树下炊烟袅袅,人声鼎沸。新鲜的渔获被抬上岸,大锅炖煮,香气直飘出几里海面。家家户户拿出了珍藏的米酒、自晒的鱼干、新摘的瓜果。
汉子们吆喝着划拳拼酒,妇人们穿梭忙碌着添菜斟酒,孩子们捧着碗碟在席间穿梭,笑声、劝酒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汇成一首最质朴也最热烈的迎归交响曲。
而无论在外面是呼风唤雨的仙姑、是掌控庞大商号的清云道长,还是掌管慈幼院的妙珠姑娘,回到这榕树根盘绕的故土,在阿爹阿娘和乡亲们面前,她们都只是“林家的闺女”。
默娘被婶娘们拉着问长问短,手上被塞了抹布去擦桌子;穗安被半大的小子们缠着讲福州城的新鲜事,转眼又被阿娘喊去后厨帮忙剁肉馅;妙珠则被一群小媳妇围着,请教如何给慈幼院的孩子开蒙识字,手里还帮着择了一筐又一筐的青菜……
两天下来,姐妹三人很累,脸上却始终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喧嚣渐歇,流水席的余味还在海风里飘荡。夜晚,林家的堂屋里点着明亮的油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阿娘特意熬的、解腻暖胃的番薯甜汤,气氛温馨而宁静。
穗安放下碗,看着灯光下阿爹阿娘明显多了白发的鬓角,看着妙珠安静温顺的侧脸,又看看眉宇间透着慈悲祥和的默娘,心中那份盘桓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到了开口的时机。
“爹,娘,”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件事,得跟二老说说。”
她看向妙珠,妙珠的脸颊在灯光下瞬间染上红霞,紧张地绞紧了衣角。
“我们在福州时,有人托了媒人,想向五姐提亲。”穗安开门见山。
“提亲?”阿爹林愿手里的烟杆一顿,差点掉下来,眼睛瞪得老大。阿娘更是“哎哟”一声,手里的甜汤碗差点没端稳,
;又惊又喜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看向妙珠:“珠儿?真的?谁家?这……这是好事啊!”她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默娘脸上的恬静瞬间凝固了。她猛地抬头看向妙珠,又飞快地看向穗安,最后目光落在父母那混合着狂喜与巨大忐忑的脸上。一股沉重而尖锐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桩被她年少鲁莽、自以为是“救人”而惹下的祸事,那场将妙珠推入黑暗深渊的“配阴婚”,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她与妙珠之间,也成了父母心头最深的痛。
这些年,她成了仙姑,受万人敬仰,可唯有面对妙珠的婚事,那份无力与自责便啃噬着她的心。是她,亲手折断了姐姐本该美好的人生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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