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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祖父是道光年间的举人,她祖父,她父亲也都是大学者……即便如今已经没落了,却还守着以前的严苛家风。
要不是到了民国,也不会屈尊嫁给老爷做小。
她出嫁那天,陵川下了大雨,排水沟翻了,脏水往大街上冒,泥泞成一片,倒灌进了九姨太家没有修缮过的高门槛。
她被搀扶到院时,那双小脚陷在泥泞里,拔出来的时候,绣鞋掉了。
一双缠着裹脚布的小脚,让轿夫看了个干净。
甚至是轿夫在泥泞里找到了一双绣鞋,递进了轿子。
殷管家说,他记得九姨太一双纤细的手,从轿子里伸出来,接过鞋子,抱在怀中。
看起来,似乎也很平静,并没有打算寻死觅活。
“那天晚上,她就吊死了。”殷管家道,“她家里甚至没有人来接回尸体。她父亲让人带话来,说她坏了名节,让殷家随便乱葬就行。”
说完这句话,殷管家彻底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道:“她好傻。名节而已,算得了什么。为了这个……为了这个竟然……”
黑暗中无人回答。
我不热了。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凉风从窗外挤进来,在似梦似醒间,像极了女人的呜咽。
第二天早晨,殷涣便带我去了九姨太的院落。
那里还保留着结婚当日的模样。
红色的帷幔和灯笼都褪了色,残破不堪。
堂屋正中还保留着当时的样子,椅子倒地,花瓶破碎,堂屋房梁上是一根粗麻绳,上面带着暗黑的颜色,像是血迹。
我应该害怕的。
听了来龙去脉,却不怕了。
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从布满灰尘的屋子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才能深深呼吸。
我回头又去看这衰败的庭院。
芜廊那褪了色的红灯笼落下来,随风轻轻晃着,像是两只莲花尖似的小脚。
这双脚,曾经属于一个妙龄的少女。
在她最稚嫩懵懂的年岁,掰断了骨头,像是修剪盆栽,硬生生地塑造成这般模样。
软香肥嫩。
是她会得到的唯一的赞誉。
她带着这样的荣誉,嫁给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男人,又因为这份荣誉被玷污,轻飘飘地割舍了自己的生命。
是她的错吗?
抑或者是这世道的错?
可这凄凉之地,无人应答。
下一刻,大门在我眼前缓缓紧闭,落锁。
九姨太这惨淡又短暂的一生,便再一次被遗忘在了殷宅深处。
往回走的路上,小雨又下了起来,山间的水汽沉降下来,落在这宅中,成了雾。
我俩走在雾中。
他举着伞,在我身后半步。
抬眼看去,那平时云雾缭绕的,水墨画一般的山脊却清晰展现。
它蜿蜒起伏的轮廓,像是青蟒的脊背。
我想起了上山那一夜。
“师爷的事……谢谢你。”我小声道。
“太太说什么?殷涣不明白。”他回道。
“装什么糊涂呢?”我说,“你看不惯他羞辱我,回来的路上就动了手……我又不是傻子。”
“太太想多了。”他又说。
我嗤笑一声。
我知道他不会认,可我知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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