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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半分钟,徐明月才打了个冷颤,开口道:“有一个人。”
“她是一个神经病。”徐明月说,“不过可能,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差不多是一年前,小区群里爆发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骂战。
起因是有小孩在儿童滑梯上沾了一屁股猫毛狗毛,家长怒不可遏,拍照发群,质问“这些畜生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还玩小孩的设施”。
紧接着就是旧事重提,什么猫在沙坑里上厕所,狗跟着人摇尾巴、汪汪叫。这些以往就引起过一轮又一轮骂战的事情全都一股脑被挖出来了。
很快,物业发了张语焉不详的“动物管理提醒”,意思是“不许再放任宠物随地大小便,违者必究”——物业的保洁也不是很想做清理粪便的事啊。
这是针对那些遛狗甚至遛猫的业主。可是那些流浪动物呢?
处理?怎么处理?自然是有人提出“下药毒死算了”——这还是有人假惺惺的说“直接打死太血腥了”之后提出的折衷办法。
说是这些流浪动物太多了,哪怕贴告示说禁止喂食,也没用。既然规劝无效,不如悄悄在常出没的地方撒点老鼠药,省事咯。
这一下群里炸了锅。
一些宝妈宝爸义正辞严地说孩子的玩耍环境不容侵犯;而另一批爱猫爱狗人士则怒斥这就是公共投毒。有位头像是穿着猫爪T恤的女士甚至直接报了警,说群里有人公开鼓动要投毒危害公共健康。
群里吵成一锅粥,物业也只得装死,整个事件不了了之。
但徐明月却睡不着了。
她不是站在哪一边的人。她觉得这些人都有病。
恨猫的家长拿小孩当圣物供着,见不得任何别的活物靠近;而那些所谓爱猫爱狗的人呢?拍视频、投喂、满心里都是这些小可怜,把小区弄得成了个野生动物园,可真要提到带猫去做绝育、负责领养事宜、隔离检查各种传染病的时候,一个个又都嫌麻烦开始装傻了。
真伪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幻想出来的小猫们开心而小心地玩着这人类的设施的样子。她又想起有一只小猫会跟着每一个路过它的人,不为了要吃的,只为了卖个嗲。
可是那些负责的事情不仅需要时间和心力,还需要一定的经济能力。她自己的钱有清晰分配。她只有这么多的存款,这是支撑她后半生的开销。那些保险,画画的颜料,兴致来了要买的小蛋糕还有收藏的香薰蜡烛,没有一项是多余的。募捐?得了吧。但她心里难受。
于是,她当天的凌晨两点爬起来,带着小铲子和塑料袋,鬼鬼祟祟地去清理那些沙坑。
就这么一次要是有点作用,以后一直做也行。她着意不想让别人看到,一方面是不想被人肉麻地判定为“爱猫人士”,一方面她自己确实也不觉得自己多高尚。她本质上和那些不愿意付出就只享受猫的可爱的人也没有区别——她这么认定的。她只是想心里好受点。
但就在这一次,她遇到了那个人。
她叫白柔儿。
天已经很黑了,月亮悬在高楼边像块碎冰。细想回来,那一天依然让徐明月觉得恶寒。好像一切都不对劲。
她当时正在沙坑边套手套,就听到高跟鞋闷闷地踩在塑胶跑道上。
她一抬头,看到一个女人正看着她。
那女人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要小,浓妆淡抹的效果是看起来没有化妆,只是脸色在徐明月看来过分惨白了。她穿着一条贴身的绵质长裙,虽说把身材给勾勒了出来,可是这衣服上面把胳膊给盖住,下面也只露出一节高踩着高跟凉鞋的纤细脚踝。她手里没有提东西,表情极为温柔。
“天哪!你是来清理沙坑的?”她问。
徐明月点点头,很有些戒备。她看人有自己的一套,她自知和这种会在社媒上发“嗲妻文案”的人聊不来,所以往边上挪了挪——就算她以貌取人了吧,反正来的就算是个多么干练的女人她也不想和她有太多接触。
这个白柔儿一点也不介意徐明月的抵触,依然是温温柔柔聘聘婷婷地小猫一样地轻轻靠在了徐明月的身边。
“你真是一个好人啊,”白柔儿轻声说,“其实我也来过好多次了。”
她走近,蹲下来,裙摆擦过草地。她指了指沙坑边:“那里以前有一窝小猫,后来一个冬天,连猫妈妈都没有挨过,就全死了。现在”白柔儿语气惨淡,“倒是干净了。”
徐明月没说话,只觉得这女人身上的香气有点冲得慌,她有点晕,离得更是远远的。
她退,白柔儿进;她再退,白柔儿就追上来。
“你好,请你不要这样子做,我觉得很冒犯。”徐明月严肃地划清了界限。
白柔儿却只是看着徐明月笑。她有着任何人都会认可的一张美丽的脸,如果不是徐明月这样对人过敏的人大概都会轻易心软吧。
不料,白柔儿却拿出手机,找出一张截图,兴奋地说:“哎呀,我刚刚都没有仔细看,你是不是这个人啊?”
她截图的是之前有人丢垃圾,闹到最后发现是徐明月在做好人好事的群消息。
“你真的是一个好柔软的人啊。”白柔儿感叹道,“你这样热心,善良,难怪现在在这里做这些脏活儿也不在乎。”
“我当时看到这件事,就一直在想,要是可以和她做朋友就好了。这样善良的人,不论有着多么强硬的外表,内心也依然是纯善的,美好的。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女孩儿,所以我们的世界,才会变得更好啊。”白柔儿越说越动情,居然哭了起来。
徐明月看傻了。
她在职场里见过各种各样的脑残,但是这样的人还真是没见过。
只一点没说错,徐明月确实是不是一个像她表现出来那样强硬的人,她的内心依然是柔软的,相信良善的。
这人在自己面前这样哭,不是个办法,徐明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接受了她的搭话。
她并没有立刻就擦去眼泪——大概这就是她演技的强大所在。她还抽抽搭搭的,好一个梨花带雨。但当徐明月真的烦了的时候,她马上就笑了起来。
“你是喜欢猫吗?”白柔儿忽然问。
“…不确定。”徐明月说实话。
“我也是。”她笑了,“但我喜欢看它们活着。它们活着的时候,世界没那么坏。”
她不经意地露出来自己的胳膊,那上面伤痕累累。
——别问,徐明月,别问,不要管这些烂事!“你这是?”徐明月的表情愤怒起来。
“啊,对不起,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白柔儿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惊呼了一声,就这么往后柔柔弱弱地一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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