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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拎起腰间绣兰的香囊:“是这个呀。”
男人定睛一看,是装着两人结发的囊,松了眉头低下声问:“怎麽突然将这个带出来了?”
苻坚要去偏殿抄经,慕容冲走在他一侧:“戴过来求求神佛,可千万别叫这祈愿成了真。我想了好久,咱们俩的孽缘还是不要一世又一世重复了。”
男人站住,面色显然有些不好了:“什麽意思?”
慕容冲重重吸了口气,托着腹部转身扭头看他,语气依然平稳:“开玩笑的。”
苻坚拽着他快步往偏殿去:“日後不要开这种玩笑。”
兴许是真的有些恼了,苻坚到归途上了马车後才又对慕容冲讲话:“封後的事宜近乎完备,待你月末诞下这两个孩子,便择个好日子上玉碟罢。”
在苻坚的认知中,自己足够爱慕容冲,对慕容冲也已足够纵容体贴,因而封後一事对他而言便如恩典与示好,便是慕容冲,这颗心也早该暖热了。
慕容冲肚子不怎麽舒服,自己慢慢揉着窝在马车的角落里:“你总是这样,觉得我像是一只吞象的蛇,什麽都要。我不需要你的王後之位的,它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先前慕容冲有拒绝的表态,那时苻坚还未想起前世来,自然只当他是谦态,未放心上。如今再听,当真明了了。他为什麽不愿做自己的王後?因为已经没有那麽爱慕自己了吗?自慕容冲断了情腺後他已忍耐许久,逃避许久——他无法将自己对慕容冲那些患得患失的爱宣之于口,便更加隐晦又歇斯底里地愤怒起来。
气愤自己丶气愤慕容冲,又恚怨天命的不公。
他强压住自己的心气,“那你想要什麽?你不做王後,谁来扶持老二?靠慕容暐麽?你做了王後才能再扶起来慕容氏,即便没了慕容垂慕容家还有其他人可以领兵。慕容泓慕容盈死了,慕容凤慕容麟还活着——朕只是拔了前世的乱臣贼子,可只要你在这儿,朕还能灭了慕容氏不成?朕为了你前世什麽没有做?倘若你真是怨此一世秦国天下,朕可以再给你慕容氏官列满朝!——还是说你的情腺断了,对我的情爱也一并拔了个干净?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喜爱我?你还要再骗我一世?”
“慕容凤慕容麟与慕容氏,跟我有什麽关系呢……?我又不在乎了。瓜瓜的太子是你给的,他做不做我也无所谓。我没有什麽想要的,反正正如你说的,慕容泓与慕容盈已经死了,燕国也不会有了,除了你和三哥,我没有在乎的东西和人了。”
苻坚的瞳孔不准痕迹收缩了一下,才清醒过来自己适才对慕容冲说了什麽。
慕容冲闭上眼,呼吸急促起来:“你为什麽要告诉我呢。一直骗着我瞒着我不好麽?我每夜都会做噩梦,梦到阿姊和七哥问我为什麽要向着你,我梦到他们死不瞑目问我为什麽抛弃燕国……你不告诉我,我还可以骗自己……那些都是假的……我……”
苻坚扣住他的手,额上青筋也被撑了出来:“凤皇,你到底在逃避什麽?难道非要这一世你我也都死个干净你才甘心麽?!”
“我没有逃避,只是觉得茫然。慕容冲的一生本是为复国而存在,我却一而再再而三选择与复国背道而驰。慕容泓丶慕容盈,他们都是为复国而生,我们本没什麽不同,为什麽他们死了,背叛的我还活着?”他喘着气,顿了良久,又重复了一次:“为什麽我还活着?”
而後坐起身,像是着了魔般徒然暴起,卡住男人的脖颈:“为什麽燕国没了,我还活着——你还活着?!该死的天道为什麽要让我重活这一回!”他的呼吸声急促又浸重,雪白的面孔通红,原本妩媚艳丽的五官都显得有些狰狞:“你不是爱我麽?我不能没有你的,我那麽你爱——你陪我死吧,你陪我一起死——”语罢却开始剧烈地咳嗽,双手也松下来。
苻坚轻而易举一手控住他的两只手腕捏在掌心,怒不可言,却不得不抱住他拍背,好让他喘过气来,本想骂些什麽,却意识到——这便是慕容冲。
倘若不受情腺影响,那麽容易放下的话,他便不是慕容冲了。
待到慕容冲平息倒在软榻上,苻坚看着他的模样,绷着脸闭眼,突然想到大寺里慕容冲的话,似是想通了近日慕容冲一切行为,终于明了,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你好好的,老大老二离不开你。你三哥也盼着你好,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一辈子也没多长,这辈子当我求你和我再做一世夫妻。下辈子我放过你。咱们谁也不遇见谁,这不是你此来所求麽?我应了。”
慕容冲安静下来,马车里一时静的出奇,半晌他才伏起身解了腰间紫色绣兰的囊,取出两人打结的发,拿来桌上的金刀勾断了结,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撑在软榻上。可不过片刻,他又不受控地落起泪来。
苻坚眉头一直紧蹙着,不知该如何对他。却见慕容冲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擡起来,哭得一塌糊涂,失力般瘫回马车的角落:“疼……陛下……我的心好疼……”
苻坚何尝不心疼。他知道慕容冲想不到如何放过自己,放过他,可无论如何又无法没有他,于是便寄希望于来生不要再相见,想要从根源斩断一切。
见他模样苻坚也要崩溃了,伸手将他抱近怀里,无声地拍哄着。
他知慕容冲孕中无态,总易被纷乱所扰,可两人诸事难顺,恩怨情仇越理越乱,他只能埋怨苍天不仁。正待托起人儿的臀好将他抱在腿上,却摸到那出襦裙湿漉一片,惊道:“怎麽回事?!”
慕容冲伏在他怀中啜泣不止,苻坚心有感念,只得撕开怀中人下身衣裳去摸,面色徒然一白,拽开马车帘幕:“停车!”
苻坚探出头,朝侍卫道:“速去就近村落寻一个稳婆来,贵嫔要生了——”
他不过刚落音,便有飞箭擦着他的手射在马车上,侍卫连忙拔剑:“有敌——防备!”
苻坚不做他想拿过一柄长刀,将马车上的箭支往射来的方向掷回,侍卫见状便立马拔刀往长林里砍过去,果然有支人马。山林适合匿战,敌暗我明,苻坚清楚此刻不利更不应该打起来拖时间,且观箭支稳度不低,不似要取他性命,便擡手大声道:“各位若是为财我可倾囊所济,只是我夫人分娩在即,还请诸位留我匹马为夫人寻个稳婆来。”
对方头目似乎也在思考他话中真假,片刻後还是又一支箭射来。这是不信硬劫的意思了。
苻坚怒气大盛,指挥侍卫打过去。
他的人训练有素,可拿下那帮人也不过浪费时间,只好亲自拔刀过去,先擒贼王。
目在深林,苻坚刚进林子,冲去最前的侍卫已有折回:“陛下!那群人熟悉这块林子,藏得极散——”
另一边马上便有了声儿:“陛下!捉到了一个!”
苻坚过去一看,对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武器也没有,正要问些什麽突然反应过来:“把他放了!回去!快回马车处!”
扭头便往回跑。
林边里路上马车不过百来步,马车周遭的几十侍卫一无一例外全倒在了地上。跟上去的侍卫跪在同伴身边看了看:“陛下,只是中散了,人都没事!应该就是劫财的。”
“蠢材!”
苻坚充耳不闻劲摔长刀,冲着车厢便拉开,车上一切皆在,果真没了慕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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