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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闻韶看着病历本,可有可无地一笑:“怎么是奖励。”
“糊涂是福。”顾翎说,“反正你记着我就行了。”
——“下半辈子的明白我给你揣着。”
秦闻韶于是笑了。他老了以后更加迷人,年轻时锐利的锋芒收起来,浑身上下一股沉稳含蓄又儒雅的风度,不苟言笑时看着严肃,笑起来眼角的风霜就化了。
顾翎警告他:“秦老师,你可别冲你那些女学生这样笑啊。男学生也不行。”
秦闻韶就笑得更好看了。
再后来,他把他也忘了。
所以顾翎当然知道秦闻韶此时眼里的雾是什么——但追问到了尽头,隔着一张窗户纸,他不敢问了。
于是顾翎只是握了握他的手,温声说:“好。下一站就下车。”
孤独的公交车冲破夜晚的迷雾,闪烁的尾灯消弭在茫然的雾气中。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山林,熟悉的夜晚。顾翎牵着他要走,却被他拉得一个转身,搂住了。顾翎愣了愣,然后在他肩头低声笑,故意说:“秦老师今天不太秦老师啊。不怕人看到哦。”
秦闻韶一声不吭,把他拉到灯牌背后,吻住了。他胆战心惊,又不安犹疑,努力通过感官确认对方的存在。
江风卷着雾气在秦闻韶身后翻滚,顾翎眼里泛出波光,把对岸的霓虹都搅碎了。
秦闻韶吻到他的泪,停下来,指腹摸着他眼角,冰凉湿润,仿佛被他吻化了一撮冰雪。他问他,又好像问自己:“怎么了?”
“我想回家。”顾翎说,他看着秦闻韶,“闻韶,带我回家吧。”
备忘18玫瑰花
凌晨四点半的杭州太安静了,令钱塘江江水的暗涌听起来像一种模糊的呜咽,呜咽声里漂浮着两艘货船,渔火透过茫茫晨雾氤氲变幻,也成为了模糊的一部分。
秦闻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顾翎的委屈和自己的慌乱大概出自同一个理由,答案在顾翎的眼泪里呼之欲出,他应该知道、应该记得,但他的脑海中一片迷雾,记忆仿佛在夜晚迷航的船只,失去罗盘,也失去灯塔。
他们不约而同地拥抱住对方。
秦闻韶慢慢说:“早知道应该往滨江去。但现在太迟了……先回这边的职工宿舍吧,可以吗?”
顾翎说:“哪里都可以。”
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然后秦闻韶牵着顾翎穿过马路,在一盏路灯和指示牌的引导下,拐入了香樟林中的一条幽深的向山上爬升的林荫道。
顾翎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肩头往山坡上看,穿过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一路路灯在夜色里指示出一条“之”字型爬升的道路,刻着“之江校区”的方形石碑就在树影背后,旁边是一盏并不明亮的路灯。顾翎想起来,两人确认关系以后,他第一次来之江找秦闻韶,秦闻韶就是在那盏路灯下面等他。
春末的一个阴雨天,夕阳将尽的黄昏,秦闻韶撑一把黑色雨伞站在那盏墨绿色漆的路灯下面,暧昧的天光和摇晃喧哗的树林渲染出秘境一般的氛围。空气湿度将近饱和,杭州的春天仿佛一个温暖的海洋,和着江潮声和极远处货船的鸣笛声,在顾翎头顶摇摇欲坠。顾翎从坡道下端慢慢走上去,看着在尽头等他的人,觉得自己像即将得逞的海盗,游过一道浓绿色的海沟,去造访几百年前遗落在海底的宝藏。
那宝藏现在是他的了。
秦闻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出神,担心地问道:“在想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找你?”
秦闻韶慢下半步,又把他的手揣到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而行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那时,大三?”秦闻韶看向他,顾翎于是知道两人说的并不是同一个“第一次”,但他对秦闻韶的记忆里的那个“第一次”也很感兴趣,就挑了挑眉,笑着说:“继续。”
秦闻韶笑了笑:“那次我代导师上中国法律史,看到有个男生游手好闲地靠在走廊里,一直往里看。我想大概是来等女朋友下课的小朋友,结果下了课发现是你。”
顾翎一笑:“不好意思哦,是等‘男朋友’下课的小朋友。”
秦闻韶严谨地纠正:“那时候还不是……”话说一半停住,又叹息,“早知道,就不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相比起现在的一片模糊,那时候的印象在秦闻韶记忆里却新鲜明亮得好像是昨天的事。
之江校区的教学楼都是上个世纪的建筑,校舍是民国时期西式古旧的风格,教室也都小小的只能容纳几十个学生。他的爱人那时候还那么年轻,等在昏暗陈旧的走廊里,像一只不慎闯入人类住所而显得格格不入的鸟——顾翎一定是适合长途迁徙的那一种鸟类,有代表着自由的大翅膀,但他的翅膀那时是收起来的,他远离同类,低下头颅,心甘情愿撞到这张名为“秦闻韶”的网上。
“浪费啊……”顾翎咂摸着他的话,忽然一笑,“浪费是必要的吧。‘是你浪费在我身上的时间,使我变得如此珍贵’——秦老师,我是你的玫瑰花吧?”
秦闻韶当然意会,看顾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表情,心头的阴霾不知不觉消散了,就忍不住刺他:“别得意。说不定我只是舍不得时间成本呢?”
顾翎笑起来:“那你可有点小气。”
顾翎自顾自在旁边笑,秦闻韶余光看着他,唇角也含着笑,却不再说话了。他何止是有点小气,他是小气极了。
两人很快走到了坡道的顶部,秦闻韶敲了敲门卫岗亭的玻璃窗,叫醒了打盹的夜班保安。保安醒来后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凝着眉眯着眼拉开窗来:“你是谁?这个点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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