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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夜,比瓦岗山多了几分繁华的喧嚣,也多了几分宫墙深院的寂寥。燕国公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罗成苍白而疲惫的脸。自那日刑场归来,夜夜惊梦,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往日冷峻的锐气,也蒙上了一层驱不散的阴翳。
桌上,摊着一卷《黄庭经》,乃徐茂功前日探病时悄然留下,言说或可静心宁神。罗成素不信这些道家玄虚,此刻心烦意乱,信手翻看,字句玄奥,难以入心。他烦躁地推开经卷,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澄澈,白虎星在北方天际熠熠生辉,星光锐利如枪锋,然而在罗成眼中,那光芒却刺眼得令他心悸。他仿佛又能看到,一道怨毒的青色幽光,如跗骨之蛆,缠绕在白虎星周围,无声地咆哮、撕咬。
“呃……”他猛地捂住胸口,一阵心悸绞痛袭来,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那并非**伤痛,而是魂魄深处传来的、源自梦魇的幻痛。
“表哥!”罗焕闻声而入,见状大惊,连忙扶他坐下,递上温水。
罗成摆手推开,喘息稍定,目光落在墙角立着的那杆五钩神飞亮银枪上。枪身雪亮,寒芒流转,曾是他傲视群雄的依仗。可如今,他看到枪锋,却仿佛能看到单雄信脖颈溅出的血光,能听到那凄厉不甘的诅咒。
“这枪……沾了不该沾的血……”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罗焕忧心道:“表哥,您这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啊。要不……我去请秦元帅或程将军过来陪您说说话?”
罗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心高气傲,怎愿让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尤其是秦琼和程咬金,他们虽也悲痛,却似乎已渐渐从单雄信之死的阴影中走出,融入了大唐的新朝堂。唯有他,被那青龙的怨魂死死缠住,不得解脱。
“备马。”罗成忽然起身,语气决绝。
“表哥,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去个……清静的地方。”
月色下,一骑白马驰出长安城,踏着清冷的夜霜,直奔城南终南山方向。罗成需要远离这喧嚣的帝都,需要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独自面对这份噬心的梦魇。
几乎在同一片月色下,卢国公府的后园却是另一番景象。程咬金命人搬来几坛好酒,几碟粗犷的肉食,拉着秦琼在石桌旁坐下。
“秦二哥,来来来,今晚月色不错,陪俺老程喝两碗!这长安城的酒,精细是精细,总他娘的喝不痛快!还是咱瓦岗的土烧够劲!”程咬金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四溢,他给秦琼和自己各倒上满满一大海碗。
秦琼看着程咬金那依旧大大咧咧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心底却泛起一丝物是人非的酸楚。他端起碗,与程咬金重重一碰:“四弟,请。”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一如当年在瓦岗山寨,与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滋味。程咬金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抹了把嘴,黑脸上已泛起红光,他环顾这精致华美的国公府花园,咂咂嘴:“唉,秦二哥,你说……这日子过得,是不是忒不真实了?前几年还在瓦岗山上砍隋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倒好,穿这劳什子国公袍子,人模狗样地天天上朝,说些文绉绉的屁话,真他娘的憋屈!”
秦琼抿了口酒,目光悠远,轻声道:“四弟,此一时彼一时。天下将定,我等武人,也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程咬金抓起一块蹄髈啃着,含糊道,“就是……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在瓦岗的山寨里,听着外头兄弟们的鼾声和巡哨的梆子响呢。”&bp;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要是……要是单二哥还在,王伯当、尤俊达他们都没散……该多热闹……”
秦琼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紧,酒面泛起涟漪。他何尝不怀念?怀念那毫无芥蒂的兄弟情义,怀念那生死与共的热血岁月。可他也清楚,那样的瓦岗,早已随着李密的野心、单雄信的固执和各自的选择,烟消云散了。
“四弟,”秦琼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今陛下(李世民)是明主,待我等不薄,天下百姓也盼着太平。我等……终究是臣子,是将军,不再是山大王了。”
程咬金沉默了,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酒影,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忽然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秦二哥,你说……单二哥在下面,会不会怪俺?怪俺没出息,怪俺……没拦着罗成?”
秦琼心中一痛,仰头将碗中残酒饮尽,辣意直冲眼底:“他不会怪你。要怪,也只怪我……怪我这個做二哥的,没能……护住他。”&bp;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愧疚。
兄弟二人对坐无言,唯有月光洒落,将影子拉得长长。繁华的长安夜色,也掩不住那源自记忆深处的、江湖远去的苍凉。
而在遥远的终南山深处,一座无名峰顶。罗成勒马而立,任山风鼓荡着他的白袍。脚下是云海翻腾,头顶是星河璀璨。远离了尘世喧嚣,此处唯有天地之浩大与自身之渺小。
他望着
;那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尤其是那颗孤悬天际、煞气凛然的白虎星,心中那片狂暴的梦魇,似乎在这亘古的寂静中,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空虚与无家可归的漂泊感,却愈发清晰。
“单雄信……”他对着虚空,低声唤出这个名字,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你我都不过是……天命棋盘上的棋子罢了。争了一世,斗了一生,到头来……谁又是真正的赢家?”
山风呼啸,卷走他的低语,没有回答。
瓦岗山的烟火,已散入历史的尘烟。
兄弟们的热血,已冷却成冰冷的功勋。
活下来的人,带着满身荣光与伤痕,走进了新的时代,也走入了各自无法言说的孤独。
江湖已远,前程漫漫。
这英雄辈出的时代,正缓缓落下帷幕,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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