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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沉入其中,耳边听到呓语。
“——你是不是,在演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周沉:上瘾
自察觉到平烨烛与周沉微妙地相似起,贺执就再没出过戏。
那种迫切与沉溺新颖而令人着迷,他抽丝剥茧着平烨烛,从层层围绕的丝线里剥出一个蜷缩着的周沉。
曾琳的确是业界顶尖的化妆师,她将平烨烛身上的柔软与易碎变得可视,也让贺执进一步探知匿名编剧在温暖宽泛的故事后,隐藏的阴暗。
平烨烛是姜深在大山偶遇的一抹光,神秘,强大,是姜深纪录片中最出彩的角色。而姜深眼中的惊鸿一瞥,却是平烨烛苦等经年,可遇不可求的眼睛。
失去父母,失去梦想的平烨烛是漂浮的舟。他浅浅地扎根在大山深处破败的木屋里,只等哪日化作黄土一抔,轻飘飘地结束一生。
贺执一直觉得平烨烛是淡然洒脱的,他的沉闷来自他背负的故事,冷淡来自对生死离别的看惯。
当看到郑元扮演的姜深被一只凶煞大鹅追着满院子跑,手里却抱着相机不肯撒手时,他从心底感到了一抹属于平烨烛的喜悦。那是一种干枯的根系骤然舔舐到雨露的惊诧与激动。
贺执才终于摸到廖嘉宇所说的“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在稻城亚丁变卖手稿的编剧经历了什么,但他表面的暮气沉沉,与蓬勃的剧本混在一起,变成了平烨烛的模样。
平烨烛离开城市,蛰伏在他心底留有根系的家乡,他渡着横死的同胞,固执苦闷地守在这里。是因为,他留有一抹单薄的、缥缈的希望。
这份希望在姜深这里生根发芽,兢兢战战地成长,却被属于大山的迷信打了个粉碎。
贺执撩开婚轿的布帘,看到那张在城市里娇生惯养,此刻却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的脸时,心底生出无限的怨怼。连带着对贫穷,对际遇的不公,对亲人的去世,捆成一团难以解开的乱麻将自己牢牢锁在这处生养他的地方。
他恨家乡,他也喜欢家乡。这是他割舍不掉的脐带,是他逃离不开的厄运。
贺执穿着斑驳喜服跪在蒲团上。那些凌乱的,被遗忘的神龛高高在上,仿佛山神现身,向他张开包容却漆黑的拥抱。
他睁着眼睛,直到酸胀发痛,因为他分明感觉到,跪在这里的不是平烨烛,而是那个浑身伤疤,嘴唇永远紧抿的周沉。
不需要多加思索,贺执可以轻而易举地列举出周沉曾拥有的美好。
难能可贵的灵气,百折不挠的毅力,炙热的爱情,和谐的家庭……周沉有大好的未来,却被一块一块捏得粉碎。
周沉闷着,因为能听他诉说的亲人并不理解他,并在一两声撞击后变成城市边缘一块灰扑扑的墓碑。
他就这么活在世上,憋成了内里腐烂的果子。
这座破旧灰败的冥婚堂,就是周沉在心底给自己找到的墓地。这里面放着平烨烛,放着柏云阳,放着他自己,还放着贺执。
他的呼救轻微而踌躇,藏得了无踪迹。萧青与萧正阳花了这么长时间治好了本,却连根的影子都没碰到。或许碰到了,也没有用。
贺执这么等着,等到木门开启,有人缓步而入。
预料中的反应,台词没有出现,进来的不是平烨烛的姜深,是他的周沉。
可贺执没有一点窥破秘密的愉悦,他胡乱调侃,期望周沉能打断他,带着嘲讽的笑容告诉他,你想多了,我远没有那么脆弱。
周沉就那么站着,身后是萧瑟山景,几台机器沉默地记录。
贺执的希望落空,答案已有,一切尘埃落地。
于是贺执只好甩掉碍事的喜服,从平烨烛变成贺执:“你是不是,在演你自己?”
贺执起身,一瞬拉近本就只有两步远的距离,失去水分的泥灰化作粉尘在两人之间飞舞,土腥气在鼻尖飘忽而过,所掩盖的清淡的甜味后来居上,由一丝到一缕,由一缕到一片,像逐渐拉开的序幕。
周沉抬起手臂,拇指摁压在贺执的脸颊,将一侧面靥抹去,拉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他手劲极大,皮肤被冻得冷硬,粗暴行为将贺执的脸颊掐得凹陷,指甲划过皮肤,带着钝痛。
“周导,”贺执呲牙,伸手牢牢握住周沉的手腕,被捏着的脸颊因为挤压鼓起,声音模糊不清,“别想换话题。”
“你说。”周沉松手,食指与拇指摩挲,直到把结块的朱砂揉碎,融化成他指尖的血滴。
“你……”贺执顿在原地,无数猜想挤在喉口,没有一个能跳出狭窄口腔,率先打破他与周沉的死局。
舌头一动弹,他就会想起周沉曾描述过的,被父母压着脊梁,为生计弯腰,眼睛如死潭的周沉。
揭人伤疤,鲜血淋漓而出,灼伤的可能只有他自己。
“我要聊平烨烛……”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卑鄙地后退,将永远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些戏剧中的人物拖出来,当做稀烂的窗户纸,固执且胆小。
“不聊我的戏?”周沉轻轻地询问,那语言低沉轻柔,像一阵暴雨前轻柔的风,夹杂着难以言明地,沉重地威胁。
随着这山雨欲来的风,贺执的右侧侧肘被牢牢抓住。
贺执怔愣,短暂的尴尬与犹疑尽数消失,变作自嘲般的理所应当。
周沉一直是盘踞在他周围的困兽,牙齿尖锐,指爪有力,从重逢时他的心跳动那一刻起,他就被巨蛛织起的网笼罩。
这场戏,他与周沉无论如何都要将它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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